胡二熬过了那一夜,却没有醒。



第二日,他起了高热,伤口烫得发红,连周遭的皮肉都跟着肿起来。郎中守在偏院,一遍遍换药、灌汤,额上的汗一阵阵地冒,摇头说要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沈照檀让人在偏院外加了暗哨,里里外外守了两圈,又叮嘱,无论他烧糊涂时说什么,都不许旁人听了去——这一回,护他的人比从前多了三倍。



只是迟了。



她去偏院看过他一回。



胡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死死拧着,嘴里含混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别”,声音里满是怕,一会儿又像在跟谁讨价还价,反反复复念着“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那几个字,他翻来覆去地念,像怕得入了骨。郎中说,伤了的人最怕这个,心里有惧,烧就退得慢。



沈照檀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张灰败又惊惶的脸。



她想起头一回听周老贩子转述他的话——“真能送我走?”那时这个人怕死,怕得连一碗热茶都要先转半圈看看,怕里头掺了什么。他什么都不图,只图活着出上京,改个名字,去南边寻个没人识得他的镇子,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这点指望,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已经是天大的盼头。



是她亲口答应给他这条活路的。



如今活路没给成,倒先替他引来了一刀。



线也断在那一夜。



*  *  *



周老贩子是傍晚自己摸到谢府后角门的,挑着空担,背比往日更驼,脚步也虚浮。守门的人引他从角门进来,他还回头看了两眼,才肯进门。



“夫人。”他声音压得极低,缺了半颗牙的嘴动了动,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是疲惫,“老头子收了一辈子旧货,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头一回觉着手生。那记号……乱了。”



他说柳叶巷的人都在传胡二跑了,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按老法子在几处茶棚、当铺递了话等回音,可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个都缩了回去。“他们怕了。”他叹道,“一个递话的、一个跑腿的,谁也不想做下一个胡二。”



她苦心一针一线缝起来的那条线,活口这一头,几乎被人当街剪断。



*  *  *



沈照檀在听雪堂坐了大半日。



案上摊着那叠物证:同字纸角、黄蜡封纸、圆盒压痕、锁眼软蜡、缠在纸角上的朱线。一样样排开,铺了大半张案。每一件,从前她都看得分明,知道它该往哪条路上贴,该跟哪一件对上。可这半日,她一件也没动,连那本随手翻看的簿子,也合着没开。



她在心里把这些日子一步步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封口钱断了,她递活路;胡二松第一句,她接住,回他“路是真的”;他松第二句,她又递半张荐帖……她做的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稳,都守着“不催狠、不惊动”的分寸。



可正是这一步一步的“稳”,把胡二一寸寸推到了离死最近的地方。



她让对方看见了:这个人要紧。



她一向说,账清不是要人命。她不抓小满、不截木匣、不惊动那扇青漆小门,桩桩都守着不伤人的规矩。她以为只要自己手干净,刀就不会落到无辜人身上。



可刀落了。落在一个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的散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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