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顾真。



“付计影失踪那三天,你去了哪里?”



“县城。”



“去干什么?”



“找木料和建材。”



“谁见过你?”



“路上没有熟人。”



“也就是说,没人能证明你那三天一直在县城。”



“对。”



顾真答得很快,没有辩解。



周淮名眯了眯眼。



普通人到了这种时候,听见“没人证明”几个字,多半会慌着解释,拼命往自己身上补细节。



顾真却只答了一个“对”。



干脆得让人无从下手。



周淮名换了个方向。



“付计影失踪前,去过你家。”



“去过我家门口。”



“你们说了什么?”



“他要进院,我没让。”



“为什么不让?”



顾真抬眼看着他。



“我跟他不熟。”



“我家里又只有我妹妹和白知青两个姑娘,他一个陌生男知青非要进门,我为什么要让?”



记工员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淮名手掌按紧桌角。



“你拒绝他进门,还当面警告过他。”



“这不是冲突,是什么?”



顾真往椅背上一靠。



“周同志,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一个陌生男人要进我家,我不让。转头他失踪了,这就算我和他有仇?”



“照这个说法,往后谁没进成别人家的门,谁再出了事,那家主人都得先被抓起来?”



顾真停了一下。



“这是查案,还是谁好欺负就先扣谁?”



“顾真!”



周淮名猛地伸手,抓向顾真的衣领。



铜嘴旱烟袋在桌上重重一磕。



“问话可以。”



王德贵抬起眼。



“动手不行。”



周淮名的手停在半空。



记工员的钢笔也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笔尖又重新落下。



刚才那声“顾真”,以及周淮名突然伸手的动作,都被原样记进了问话记录。



周淮名看见了。



他五指收紧,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王支书,你守在这里,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



“那你接着问。”



王德贵没有挪动。



“只要你不关门,不动手,问到天黑也没人拦你。”



“我要单独问他。”



“不行。”



“你就是在包庇!”



“我是在防着你问不出想听的话,就逼他照你写好的说。”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名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真看着他,忽然开口。



“周同志,该答的我都答了。”



“我只见过付计影一面,也没让他进院。倒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周淮名转头看向他。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我和他有冲突?”



顾真坐得很稳,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去县城那三天,家里只剩我妹妹和白知青。”



“付计影偏偏挑这个时候往水库跑。”



“周同志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私下有些见不得人的毛病?”



周淮名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真没有放过这个反应。



“要不然,你怎么会认定,他去水库以后一定会跟我碰上?”



“还是说,他本来就想趁我不在,去我家欺——”



“够了!”



周淮名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钢笔被震得滚出去半尺,记工员赶紧伸手按住。



屋外几个正在登记工分的社员,也齐齐朝门内看了过来。



顾真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看着周淮名。



那副样子不像被喝住了,更像是在等对方解释,为什么如此忌讳他说完后半句话。



周淮名脸部肌肉抽了两下。



他清楚,这场问话已经不能继续。



再往下问,不仅套不出顾真的话,反而可能被这小子抓住更多破绽。



顾真站起身。



“周同志,要是没别的问题,我先回去了。”



“玲子还在家等着吃饭。”



“她从小饿怕了,我不能让她空着肚子等太久。”



周淮名没有回答。



顾真整理了一下粗布褂子的下摆,转身出了大队部。



记工员低着头,把最后一句话记进纸本。



周淮名一把抓起自己的材料。



木门被他摔得砰然作响。



……



第二天一早。



四名民兵又堵在了顾家院门外。



其中两人腰间挂着硬木棍,另外两人背着步枪。枪口朝下,没有拉枪栓,却仍让路过的社员不敢靠得太近。



周淮名站在最前面。



“顾真,跟我们去公社。”



顾真没有马上开门。



他站在院内,通过门缝扫过几人。



周淮名手里只有一本问话记录,没有公社党委通知,也没有县公安盖章的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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