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碗碟碎了一地,两个女人扯着头发满地滚。尖叫声、骂声、瓷器碎裂声搅成一锅粥。



顾伊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石子弹出的紫红印子。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被风吹的。



赵翠兰被呛烟逼出了灶房。



她撞开王桂花,跌撞冲到院子里。



发丝凌乱得跟疯婆子似的。



脸上三道血红的指甲印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最深的那道渗出了血珠子。



她伸手一摸自己的脸。



指尖是黏的。



是血。



那一瞬间,赵翠兰眼睛里所有的理智全碎了。



她不往回冲了。



她转身——对着院墙外那几十号围观的村民,扯开嗓子就嚎。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赵翠兰的手指戳向灶房方向,声音尖得能把瓦片震碎。



“王桂花这个丧门星!”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往外飞。



“她男人顾大虎**欠了一屁股烂债,跑了!大儿子被人踹断了腿瘫在炕上!小儿子好吃懒做连碗水都不会烧!她自己也是个什么都不干的主!”



赵翠兰往前走了两步,嗓门更高了。



“以前压榨顾真玲兄妹俩当牛做马!把人家逼走了!现在没人伺候了,就想把手伸到我们二房来?”



她一拍大腿。



“谁给你们大房的脸?!”



院墙外,二三十号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啧摇头,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是看戏不嫌事大,踮着脚往院里张望。



王桂花从灶房里跟出来了。



她浑身一僵。



当着全村人的面被这么揭底——男人跑了、大儿子废了、小儿子是懒汉——每个字都跟刀子捅在她心窝子上。



但王桂花是谁?



她这辈子干得最熟的活就是骂街。



眼珠子充血。



她抄起地上半截断了腿的板凳,朝赵翠兰扑过去。



“赵翠兰你少他妈装!”



王桂花嘶声回骂,嗓门丝毫不输。



“你以为你们二房就勤快?啊?”



她一指院子当中站着的顾伊。



“不都是压榨你们自个儿闺女换来的清闲吗?!苦活累活全甩给一个丫头片子,你们几口子吃现成的,好意思在这儿充大个!”



这句话一出来,院墙外好几个婆娘脸色变了。



有人悄声嘀咕:“可不是嘛,二狼家那闺女,大冬天的手都冻烂了……”



王桂花得势了。



嗓门更高,唾沫横飞。



“论白眼狼就属你们二房做得最得心应手!以前大房接济你们的时候,你们全家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你男人顾二狼那些倒来倒去的买卖是白来的?那本钱哪儿出的?还不是我们大房——”



“你放屁!!”



赵翠兰炸了。



这句话戳的不是她,是她男人。



是顾二狼。



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倒卖”两个字喊出来,这要传到公社,那是要命的事!



赵翠兰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两个女人从院子东头扭打到西头。



鸡飞狗跳。



二房养的那只芦花鸡吓得从窝里蹿出来,扑棱着翅膀撞上了院墙,鸡毛满天飞。



围观村民越聚越多。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拉着自家孩子的手往外退,怕碎瓷片崩着。



正屋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顾二狼铁青着脸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铜嘴旱烟袋。



站在台阶上。



两只细长的眼睛扫过院中这幅景象。



两个满脸血痕的女人在泥地里撕扯。



顾宇和顾枫互相推搡,额头都带着血。



顾帅缩在墙角捂着手嚎。



院墙外乌压围了几十号人,脑袋挤着脑袋。



顾二狼的太阳穴突直跳。



他最在意的东西——体面,规矩,顾家在村里的脸面——此刻全在这两个泼妇的嘶吼声里,被撕成了碎片,当众扬了满天。



他张开嘴。



刚要开口喝止……



院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咳嗽。



声音就像一颗石子砸进沸水里。



所有人的动作一顿。



王桂花揪着赵翠兰头发的手僵在半空。



赵翠兰嘴巴张着,骂到一半的脏话硬生咽了回去。



顾宇和顾枫推搡的手松了。



连院墙外那几十号嗑瓜子看戏的村民,都齐刷刷闭了嘴。



王德贵背着手,站在大敞的院门口。



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着,一丝不乱。



旱烟袋别在腰间,没拿出来。



老支书的目光从满地狼藉的碎碗渣开始扫。



扫过打翻的灶台柴火。



扫过两个鼻青脸肿、头发凌乱的女人。



扫过额头淌血的顾枫,缩在墙角哀嚎的顾帅。



最后——



定在顾二狼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上。



院里院外。



鸦雀无声。(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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