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一叶下高滩,万里秋声入楚山。



云气欲吞天地阔,雁行斜带夕阳还。



风尘未改青袍色,诗酒新添白发斑。



莫道天涯归去晚,此身已在画图间。”



沈茯苓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听完白清这首诗,歪着头想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比上次在江州念的那首更好了些”。



白清被这意外的夸奖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纸扇掉进江里,连忙整了整衣冠朝沈茯苓拱了拱手,嘴上说着“沈姑娘谬赞谬赞”,脸上却藏不住那几分得意。



又行了数日,商队在襄阳渡口换船,沿着来时的丹水河谷北上。越往北走,山势便越见雄浑,南方的青翠苍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的苍茫和辽阔。



过潼关时,陶潜站在关城上望着西边那片苍茫的秦岭山脉,沉默了很久。他指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问陆悬鱼那是什么山,陆悬鱼说是太白山,比干的云栖阁就在那片山后的天界里。陶潜听了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菊花酒仰头饮尽,然后拄着竹杖走下关城。



从潼关到洛阳,从洛阳到邺城,越接近邺城,沈茯苓的话便越少,但她在船舱里坐着的姿势却越来越靠近陆悬鱼。起初她只是坐在陆悬鱼对面的矮凳上,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他旁边的位置,再后来在丹水河谷那段最平稳的水路上,她靠着船舱壁板批账本,批着批着便歪着头靠在陆悬鱼的肩膀上睡着了。



陆悬鱼没有动,只是从旁边拿过一件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山色。白清从船舱外经过,往里瞥了一眼,纸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脚步放得更轻了。



抵达邺城那天,正值九月末的黄昏。



永宁坊的石榴树已经摘尽了果实,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谢道蕴得了消息,早早便等在陆府门口。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和当年在洛阳金谷园清谈会上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装扮。



陶潜拄着竹杖从牛车上下来时,谢道蕴上前两步,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陶潜也拱手回了一礼,抬起头打量了谢道蕴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是谢安的侄女?你小时候老夫见过你,在洛阳谢府后花园,你那时不过四五岁,坐在石阶上背《诗经》,背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便忘了下句,急得直揪自己头发。”



谢道蕴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她记起来了——那年她还很小,祖父谢安还在世,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穿青布衣袍的老先生,祖父让她在花园里背诗给老先生听。



她背到一半忘了词,急得差点哭出来,那个老先生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放在她手心里,说“莫急莫急,老夫也常忘诗,忘了便重新念过便是”。



那个老先生就是陶潜。她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他的长相,但她记得那颗梅子的味道——酸里带甜,甜里又有一点点咸。后来她长大了,读了无数遍《归去来兮辞》和《桃花源记》,才知道当年蹲在她面前给她梅子的那个老先生是谁。



“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微颤,“那颗梅子,道蕴记了这么多年。”



陶潜捋着白须,眼中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湿润。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拄着竹杖跨进了侯府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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