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各于其心田中植桃种李。能以一念之仁为天下计者,所在即为桃源。”



“或问:子既衰朽,何能为也?余应之曰:吾年虽迈,笔尚健。昔者以文自娱,今当以文醒世。吾尝作《桃花源记》,使世人知有避世之境,其文流布海内,读者无不欣然规往。今吾更作此篇,明前文之非,倡入世之旨,使世人知避世可慕而不可效,担当可畏而不可辞。吾力不能耕百亩之田以饱饥民,不能执三尺之法以惩豪强,不能披甲执戈以御外寇,吾所能者,唯此一支秃笔、一腔残墨。”



“然天下之大,读吾文而感而悟而起而行者,岂止一二人哉?吾以文醒一人之心,此人或以一行济一村之困,一村之困解则一乡之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一乡之困解则一县之民安居乐业。此非吾力之所及,乃吾文之所及也。吾何憾焉?”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天色已经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转为灰白——天快亮了。他端起手边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数百年都未曾体会过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解脱,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锄头翻开泥土时那股扑鼻而来的土腥味,真实得让他想要流泪。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在文章最末处落下自己的名字——“五柳先生陶潜,书于匡庐草庐,建武三年九月”。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上微微一顿便稳稳收起,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像是一颗极深极沉的句号,也像是一个终于浮出水面的气泡——在水底憋了数百年,如今终于浮上来了。



陆悬鱼是在晨光初透时被白清叫醒的。



白清站在帐篷外压着嗓子说了句“陶先生出来了”,他便翻身坐起,披上外袍便往草庐走去。



桃林里的晨露还没散,踩在铺满桃花瓣的小径上脚下微微打滑,云团跟在他脚边跑得飞快。走到草庐门口时他看见竹门大敞,陶潜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桑皮纸,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将那张纸双手递给陆悬鱼。



他的眼睛依旧红肿,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和昨日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缩在竹门后面流泪的老隐士,而是一个完成了某种极重要的仪式、正在等待验收结果的老人,站姿比昨日更直,双手也不再发抖。



陆悬鱼双手接过那张桑皮纸,凑到晨光下从头到尾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白清站在他身后踮着脚也看了一小半,纸扇悬在半空中忘了摇。



读到“清白者,不独不染污泥而已,更当以清白之身入污泥而濯之”时,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陶潜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读。读到“避世之桃源,人乐而世不知;济世之桃源,世乐而人亦乐”时,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吾以文醒一人之心,此人或以一行济一村之困”时,他合上纸页,深深吸了一口气。读完全文之后他将桑皮纸轻轻放在书案上,退后半步,朝陶潜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平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的角度。



白清在一旁脱口叫了一个“好”字,随即觉得自己这个“好”字太轻太俗,不足以形容这篇文章的分量,又张了张嘴想补几句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纸扇啪地收拢在掌心里,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反复念着那句“所在即为桃源”。



“先生此文,当与《桃花源记》并传于世。不,当在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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