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是吓人的,鬼魂是可怜的,战争是可恨的。这些佛像,不吓人,不可怜,不可恨。它们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不看你,也看你。



它们就是坐在那里。



一千多年了。



白清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念道:



“凿山崖以居,刻金石以不朽。噫,佛之愿力,何其深也。”



念完,他摇了摇头,自己先笑了。“这是我随口编的,不算诗。”



陆悬鱼没理他。他看着崖壁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窟,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清,”他说,“这些洞窟,都是什么人开的?”



白清想了想,说:“什么人都有。皇帝、皇后、王公、贵族、将军、刺史、县令、商人、僧侣、百姓……谁有钱谁就能开。开一个窟,雕一尊佛,为自己祈福,为家人祈福,为亡人超度。”



“有钱的开大的,没钱的开小的?”



“对。”白清说,“皇帝开的窟,能装下几百人。老百姓开的龛,只有拳头大。但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里面都有一尊佛。佛不看大小,只看心诚。”



陆悬鱼沿着河滩走了一段,仔细观察崖壁上的洞窟。



果然,越往南走,洞窟越大,位置越高,雕刻也越精细。最大的那个,洞口有五六丈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洞口两侧各立着一尊力士像,肌肉隆起,怒目圆睁,脚下踩着一个小鬼。洞口的崖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开窟人的功德记。



“那是宾阳三洞。”白清指着那个大窟说,“宣武帝为他父母开凿的。用了二十多年,花了八十多万工,才凿了这三个窟。”



陆悬鱼看了看那三个洞窟的位置——在半山腰,要爬几十级台阶才能上去。洞口朝东,正对着伊水。站在洞口,可以看见整个伊水河谷,香山的绿树,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好位置。谁占了好位置?皇帝。



他继续往前走。越往北走,洞窟越小,位置越低,雕刻也越粗糙。有些洞窟只有几尺高,里面坐着一尊佛像,佛的面容模糊,衣纹简单,像是随便刻了几刀就完事了。有些甚至不是洞窟,只是在崖壁上凿了一个浅龛,里面放着一尊几寸高的小佛像,龛口连个遮雨的檐都没有,风吹日晒,佛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



在崖壁的最北端,靠近河滩的地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龛,一个挨着一个,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每个龛里都有一尊小佛像,大的不过一尺,小的只有几寸。有的佛像旁边还刻着字,写着开凿人的名字和心愿——



“佛弟子王某,为亡母造像一龛,愿亡母早登极乐。”



“信士张某,为病妻造像一龛,愿妻病愈。”



“赵氏一门,为战死之兄造像一龛,愿兄长生天。”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甚至刻错了,划掉重刻。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在石头上咬出来的。



陆悬鱼站在那些小佛龛前面,看了很久。



皇帝开窟,是为了江山永固。权贵开窟,是为了家族兴旺。将军开窟,是为了战功赫赫。但这些人开窟,是为了亡母、病妻、战死的兄长。



佛不看大小,只看心诚。可心诚的人,为什么只能开最小的龛、刻最小的佛、站在最低的地方?



在崖壁的南端,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排石屋,是龙门石窟的管理处。几个差役模样的人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面前摆着茶碗,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陆悬鱼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领头的差役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立刻深了几分。



“客官是来游玩的?”



“来找人。”陆悬鱼说。



“找人?”吴胖子愣了一下,“在石窟里找人?”



“对。一个……”陆悬鱼想了想,“一个奇怪的人。穿灰衣服,头发散乱,像是很多年没梳洗过。喜欢喝酒,喜欢弹琴。”



吴胖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这样的人。来龙门的人多,但都是来拜佛的,烧完香就走。没见谁在石窟里喝酒弹琴的。”



陆悬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崖壁下。



四个人分头去找。白清往南,沿着崖壁走,看那些大窟大龛。崔钰往北,走河滩,看那些小龛小像。陆悬鱼往西,爬上崖壁的台阶,进那些半山腰的洞窟。云团跟在陆悬鱼脚边,步伐沉稳,目光扫过每一个洞窟、每一尊佛像。



陆悬鱼爬了半炷香的功夫,进了七八个洞窟。每一个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阮籍。



他站在一个洞窟的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下看。白清在南边的河滩上,已经走到宾阳三洞下面了,正仰着头往上看。崔钰在北边的河滩上,蹲在一排小佛龛前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陆悬鱼下了台阶,走回河滩。白清和崔钰也先后回来了。



“没有。”白清说。



崔钰摇了摇头。



陆悬鱼皱了皱眉。他想了想,又走回管理处,找到吴胖子。



“吴头儿,”他说,“您在龙门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吴胖子说。



“十几年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奇怪的人?不像是来拜佛的,倒像是来住着的。”



吴胖子想了想,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人,”他慢慢说,“但不知道是不是客官要找的。”



“什么样的人?”



吴胖子挠了挠头。“倒是个怪人。但他不疯,他……他说话很清楚,就是不爱理人。他来龙门很多年了,每年都来,有时候一年来好几次。每次来都一个人,不说话,不看人,直接走到北边最偏僻的那段崖壁去。一待就是一整天,天黑才走。”



“他去做干什么?”



“不知道。”吴胖子说,“那地方太偏了,平时没人去。我手下的小弟去看过,回来说他在崖壁前面坐着,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弹琴。别的就不知道了。”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地方在哪里?”



吴胖子犹豫了一下,看了陆悬鱼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银子。



“北边,”他说,“过了那一片小佛龛,再往前走一里多地。那里有一处崖壁,拐了个弯,外面看不见。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时没人去。”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怪人,在那里刻了一整面崖壁。”



“刻了什么?”



吴胖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让人看。有工匠说过,那个怪人很多年前就来了,每次来都带一个石匠,在崖壁上面刻。刻了很多年,断断续续的,刻完就走。那石匠是龙门最好的石匠,姓刘,手艺好,嘴也紧。问他刻的什么,他不说。只说那怪人给的钱多,让他刻什么就刻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怪人刻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想知道刻的是什么,无非佛像什么的。客官要是想去看,沿着河滩往北走,过了小佛龛,看见崖壁拐弯的地方,往里走就是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沿着河滩往北走,过了那片密密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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