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楼明之看着那些光线里的灰尘,一粒一粒,慢慢飘。它们飘得很从容,好像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它们着急。灰尘不急,人急。



“谭伯年把剑谱交给警方的时候,用报纸包着,自己的指纹一枚都没有留在上面。”楼明之慢慢地说,“他知道这本剑谱是证据。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在上面留下指纹,就说不清了。但他留下了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还他’两个字。纸条的纸,跟剑谱是同一种纸。”



他把那张分析报告打开。纸张成分、纤维形态、填料配比。一行一行数据,冰冷而精确。报告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结论——经比对,检材与样本纸张为同一批次产品。字迹是姜副处长的。



“二十年前有人用这种纸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还他。纸条在谭伯年手里攥了二十年。二十年后他死之前,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十分钟。”



楼明之的声音在档案室里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桩命案。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



“那十分钟里,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谢依兰把剑谱翻回碎星式那一页。左页的小人,右页的口诀。小人持剑,虚线从西北划向东南。她忽然想起师叔教她这一式的时候说的话。师叔说,碎星式不是杀人的剑法。碎星,是把一颗完整的星打碎。星星碎了,就不是星星了,是满天的光。杀人的人,是要让星星变回石头。不杀人的人,是要让石头变成星星。



她以前听不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她知道,谭伯年攥着纸条的那十分钟里,一定想起了某个人。那个人用青霜门的纸,写了楼明之的名字,写了“还他”两个字,然后把纸条交给他。交给他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不在了,话还没说完。纸条就是没说完的话。他攥了二十年,临死之前攥得最紧。不是怕被人拿走,是怕自己松手了,那句话就真的没人听见了。



“姜处长。”楼明之把分析报告折好,递回去。



“副的。”



“姜副处长。谭伯年的遗物里,有没有一本日记。”



姜副处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档案袋最底部,抽出一个深蓝色布面的本子。本子很旧,布面上有霉点,边角磨白了。封面上没有字。



“这本日记,是谭伯年1985年11月交给警方的。跟剑谱一起,用报纸包着。里面记了什么,我们还没来得及看。”



楼明之接过日记。布面在手里有一种粗糙的温热。不是本子本身有温度,是人的手摸上去,体温渗进布纹里,布纹把体温还回来。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着:1980年3月12日。晴。今日抵青云镇。



第二行:镇子很小,一条街走到头用不了半袋烟的工夫。但镇西有座老宅,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耳朵。少耳朵的那边,对着青霜门的方向。



楼明之把日记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不能在这里看。有些东西,需要在更安静的地方、用更长的时间来消化。像一个饿久了的人,面对一桌子菜,反而不敢动筷子。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因为知道这一口下去,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这本日记,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看完了,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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