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拿石子往上扔。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楼明之蹲在窗户底下,背靠着墙,墙上湿了,凉意透过夹克渗进皮肤。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左手握着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手电筒,没开。右手握着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青铜令牌。



令牌的边缘硌得手心疼。



他在等人。



或者等别的东西。



这间仓库在镇江老港区,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红砖被雨水泡得发黑,屋顶的石棉瓦碎了好几块,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仓库里堆着几十个木箱子,箱子上的字迹早就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防潮”“向上”之类的字样,像从旧时代漂过来的漂流瓶。



楼明之是跟着一条线索找到这里的。



三天前,一个匿名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只有七个字:“老地方,旧仓库,雨。”



他回了过去,号码是空号。



他又查了号码的归属地,查不到。



他又查了短信的发送路径,IP地址在国外,跳了十七层代理。



干了一辈子刑侦,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想见他,但又不想让他找到。想见他,说明对方手里有东西。不想让他找到,说明对方怕。



怕什么?



怕死。



楼明之把青铜令牌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声音很小,但在这间安静的仓库里,像是有人放了个炮仗。



他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雨声。



只有雨声。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等。



约的是九点。



他八点就到了。



这是他的习惯——任何接头,提前一个小时到。先用二十分钟观察外围,再用二十分钟摸清内部结构,最后二十分钟找个能进能退的位置蹲着。



今晚也不例外。



外围:老港区已经废弃了,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住户,只有一条水泥路通进来,路边停着三辆报废的卡车,车身上长满了锈,像三具腐烂的尸体。



内部:仓库只有一个入口,就是那扇铁皮卷帘门,门锁是老的十字锁,他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第二个出口。进去就出不来了。



所以他没进去。



他蹲在窗户底下,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看不见他。



八点五十。



雨小了一点。



楼明之听见了车的声音。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头老牛在喘。声音从南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突然没了。



熄火了。



楼明之把身体压得更低,从窗户的破洞里往里看。



仓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走路,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种很细微的摩擦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脚步声从卷帘门的方向过来,往里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了。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咔哒。



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一张脸。



很老的脸。



皱纹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颗被掏空了的核桃。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往下耷拉,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火灭了。



那人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死掉的星星。



楼明之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只亮了不到两秒,但他认出来了。



许又开。



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手创办《江湖》杂志,捧红了三代武侠作家。五年前退休,搬到镇江,深居简出,据说身体不好,很少出门。



楼明之见过他一次。



三年前,恩师周远山的葬礼上,许又开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在灵堂里站了十分钟,鞠了三个躬,走了。没说话,没留名帖,但楼明之记得他。



因为那天整个灵堂只有两个人哭了。



一个是师母。



一个是许又开。



一个男人,六十多岁,在别人面前哭,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楼明之蹲在窗户底下,没动。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明的时候照亮半张脸,暗的时候整个人消失在黑暗里。那个节奏很慢,吸一口,等十秒,吐出来,再等十秒,再吸一口。



不是普通的抽烟节奏。



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



九点整。



仓库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很快,很整齐,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楼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动。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铁皮摩擦铁框,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指甲刮黑板。雨水从门口灌进来,在地上淌成一条小河。



三个人走进来。



都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楼明之看见了其中一个人右手上戴着的手表——军绿色的表盘,黑色的尼龙表带,表盘上有一个很小的骷髅头标志。



他见过这个标志。



十年前,一桩至今未破的悬案现场,受害者胸口被刻了一个同样的标志。



买卡特的人。



地下世界的“皇神”,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皇帝,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标志——骷髅头,嘴里含着一把剑。



三个人在许又开面前站定。



烟头的红光灭了。



许又开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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