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镇江这地方,一到梅雨季就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丝又密又斜,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楼明之站在老城区那条巷子的屋檐下,手里捏着一份刚买的晚报,报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半边,铅字糊成一团,像一群溺水的蚂蚁。



他盯着对面那栋楼看了四十分钟了。



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皮脱落得像长了牛皮癣,阳台上的铁栏杆锈成了暗红色,几盆枯死的花草耷拉着脑袋。四楼右手边那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从早上到现在就没灭过。



那是今天要盯的目标。



一个叫孙德胜的老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镇江武术协会的副会长,也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之一。根据匿名卷宗里的记录,青霜门出事的那个晚上,孙德胜就在现场,他是被门主亲手推出去的,捡了一条命。



楼明之把湿透的报纸卷了卷,塞进后裤兜,点了根烟。



烟雾刚升起来就被雨打散了。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孙德胜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上六点起床,下楼买豆浆油条,回来关门一整天不出,晚上九点熄灯。从不见客,从不接电话,连垃圾都是半夜偷偷出来扔的。



这不像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这更像是一个在躲什么的人。



楼明之把烟头弹进雨水里,火星子滋啦一声灭了。他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蹲,手机震了。



谢依兰发来的消息:“我到了。你人在哪?”



楼明之打字:“老地方。你从西边绕过来,别走正门。”



“看见你了。”



他抬起头,雨幕里,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女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脚步不快不慢,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道小溪。



谢依兰走到他面前,收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



“有动静吗?”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没有。”楼明之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死了似的。”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这个人就这样,长了一张不太会笑的脸。不是冷,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了,笑不出来。楼明之跟她搭档快两个月了,见过她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查到点东西。”谢依兰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楼明之,“关于孙德胜的。”



楼明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复印纸,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内容。



是一份病历。



孙德胜,男,62岁,诊断:早期阿尔茨海默症。诊断日期是三年前。



“他老年痴呆了?”楼明之皱眉。



“早期。”谢依兰说,“记忆力会逐渐衰退,但不是一下子全忘。我问过给他看病的大夫,三年前确诊的时候,他还能正常交流,只是短期记忆受损。现在三年过去了,他还能不能记得二十年前的事,不好说。”



楼明之把病历装回信封,塞进自己口袋里。



“所以咱们得抓紧。”他说,“万一他哪天彻底忘了,这条线就断了。”



谢依兰没说话,看着对面那栋楼,目光落在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她忽然说。



“什么?”



“孙德胜如果是青霜门的幸存者,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人灭口,为什么还住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不搬家?为什么不改名换姓?”



楼明之想了想:“也许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许他没钱搬家。也许——”



他顿住了。



因为四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现在才下午五点。



孙德胜每天都是九点熄灯,雷打不动。今天怎么提前了?



楼明之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他说。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谢依兰也听到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概是坏了,跺了几脚都不亮。楼明之摸黑往上跑,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谢依兰跟在后面,脚步比他轻得多,几乎听不见。



四楼,右手边那间。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煤气味,也不是焦糊味,是一种……甜腻的、腐烂的甜味。



楼明之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更重了。



还是没人应。



他退后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旁边。木门框发出一声脆响,门弹开了。



屋里的灯是灭的,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客厅不大,老式沙发,老式茶几,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一切都整整齐齐的,没有打斗痕迹。



但那股甜味更浓了。



楼明之顺着味道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孙德胜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他穿着灰色的秋衣秋裤,脚上套着一双棉拖鞋,后脑勺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谢依兰从他身后走上来,看了一眼,声音很轻:“死了。”



楼明之蹲下来,没碰尸体,先看周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旁边是一瓶打开的安眠药,药片散了几颗在桌面上。窗帘拉得很紧,窗户关着,门从里面反锁的——他刚才踹开的时候,能感觉到门链还挂在那儿,是被他连门框一起扯断的。



密室。



“不像自杀。”谢依兰也蹲下来,指了指孙德胜的后脑勺,“那个位置,自己够不着。而且如果是安眠药过量,他应该是在床上,不是在地上。”



楼明之站起来,环顾四周。



卧室不大,除了床和床头柜,就是一个老式衣柜和一扇窗户。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窗户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低头看了看窗台。



没有脚印。



“凶手是从门进来的。”他说,“但门是反锁的。”



谢依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门框。木门框被他踹裂了,但能看出来,门链是完好的,挂在门框和门板之间。



“门链是那种老式的,扣上之后从外面打不开。”她说,“除非凶手有钥匙,从外面锁上之后,再用什么办法把门链扣上。”



“可能吗?”



“理论上可以。用细线或者鱼线,从外面把门链拉上,再抽走线。”谢依兰想了想,“但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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