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是现代工笔,画中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三缕长髯。



画像下摆着一张供案。



案上供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包浆厚重,鞘口镶着错银云纹。



剑柄缠着藏青色丝绦——已经褪成灰白。



许又开在那柄剑前三尺站定。



他没有看楼明之。



也没有看谢依兰。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像望着一座走了二十年才走到的远山。



“二十年前,”他开口,“我在这间屋子里见过他。”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那年深冬,镇江落了二十年不遇的大雪,有人踩着齐踝的积雪,叩开这座宅院的门。



“他托我一件事。”



许又开顿了顿。



“我答应了。”



他转过身。



看着谢依兰。



“你师叔,”他说,“没有失踪。”



“他死了。”



谢依兰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楼明之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血痕。



“怎么死的?”她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从供案上取下那柄剑。



拔剑出鞘。



剑身是暗哑的灰白色,没有开刃。



剑尖有一道豁口。



豁口边缘凝着深褐色的渍迹——



不是锈。



是血。



二十年前的血。



“青霜剑谱,”许又开说,“不在我这里。”



他把剑插回剑鞘。



放回供案。



正对着画像。



“你师叔临死前,”他说,“把这柄剑交给我。”



“他说:许先生,青霜门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把这柄剑还给他。”



他顿了顿。



“他还说——”



许又开看着谢依兰。



“她叫谢依兰。”



“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谢依兰的肩胛骨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把那枚青霜门铜钱从掌心摊开。



托在灯下。



铜钱边缘磨得很薄。



二十年摩挲过的痕迹。



她以为那是师叔留给她最后的信物。



她不知道师叔给她取过名字。



更不知道师叔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在念她的名字。



“他葬在哪?”谢依兰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很久。



“你师叔生前说过,”他说,“青霜门的人,死后不立碑。”



他顿了顿。



“骨灰洒进长江。”



“他洒的那天,镇江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在江边站了一夜。”



他没有说那天他为什么要去。



也没有说他站了一夜想了什么。



他只是走到正堂西侧那排博古架前,从最高一格取下一只锦盒。



锦盒是藏青色的。



锁扣上积着薄灰。



二十年没有打开过。



许又开把锦盒放在供案上。



推给谢依兰。



“这是他留给你的。”



谢依兰打开锦盒。



里面只有一卷发黄的纸。



纸是手抄本。



封面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是毛笔小楷。



笔迹很轻。



像写字的人握笔已经没有力气。



“依兰: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要难过。



青霜门覆灭那天,我就该和门主一起走。



多活的这二十年,是偷来的。



偷来的日子要还。



但有些话,偷不来。



也带不走。



青霜剑谱不在我这里。



门主死前把它毁了。



他说这门剑法太凶,不该留在这世上。



我不信。



我找了二十年。



后来我信了。



不是信这门剑法凶。



是信门主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青霜门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守的。



守什么?



守你想守的人。



守你走不出的那座城。



守你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念的那个名字。



我守过。



没守住。



但你没让我白守。



依兰。



你生下来那天,江南落了第一场雪。



门主夫人把你抱在怀里,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像夜里的长庚星。



我给你取名依兰。



青霜门后山有一株野玉兰,门主夫人每年春天都去看它开花。



那年她也去看了。



回来路上遇见那些人。



她没有跑。



她只是把怀里的剑谱交给我,说:带它走,别回头。



我带走了。



回头了一辈子。



别学我。



依兰。



往前走。



别回头。”



谢依兰把那页纸读完。



她把信纸折起来。



折成很小的一方。



贴着心口放进去。



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二十年。



她以为师叔失踪了。



她以为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原来他回来了。



回了这座宅子。



把这柄剑、这封信、这颗磨了二十年边角的铜钱,托付给一个他认识不到三天的人。



然后他独自走到江边。



走进那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雨。



再也没有回来。



谢依兰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



看着许又开。



“二十年前,”她说,“你答应他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那盏白纸灯笼里的夜明珠暗了三分。



久到正堂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在烛影里晃动,像故人隔着二十年终于等到了答案。



“他让我等他。”许又开说。



“等一个会来找他的人。”



他看着谢依兰。



“他说:许先生,你见过那么多江湖人,应该知道——有些人嘴上说放下,心里一辈子放不下。”



“他说:那孩子就是这种人。”



“他说:她会来的。”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年。”



谢依兰看着他。



“你等了二十年,”她说,“就是为了把这封信交给我?”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柄剑前。



把它从供案上取下来。



双手托着。



递向谢依兰。



“你师叔说,”他说,“这把剑是青霜门最后的遗物。”



“门主夫人死前握着它。”



“门主死前望着它。”



“他死前抱着它。”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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