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那只垃圾桶旁边,一只野猫正在翻找夜宵。它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专注自己的事。



“周师母给的账册,”楼明之说,“第一页第三行,有个名字我需要再查一下。”



“谁?”



“周景云的父亲。”楼明之顿了顿,“周明远的亲弟弟,周景川。”



谢依兰微微一凛。



账册她翻过不下十遍,每一个名字的位置都能默背。第一页第三行——那不是周景川。



“你看的是哪一本?”她问。



楼明之看着她。



“你给我的那本。”



谢依兰没有说话。



她从背包深处取出那块蓝布包裹,三层打开,露出账册泛黄的封面。



她翻到第一页第三行。



那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周秦氏。



青霜门门主周鼎山的妻子,周明远的嫂嫂,周景云的伯母。



不是周景川。



楼明之低头看着她指尖的位置。



沉默。



“有人换过。”他的声音很低,“昨晚你睡着之后。”



七分钟。



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解开一枚铜铃,足够端详谢家的传世手艺,足够在原物归位时不露痕迹。



也足够翻开一本账册,撕掉其中一页,换上另一页。



谢依兰将账册从头翻到尾。



页数对。



页码是手写的,没有跳号,没有缺失。



但有些页码的笔迹和前后不同——不是周明远的字迹。模仿得很像,起笔收锋都临摹到位,只是下笔的力度过于均匀。周明远写字有轻微的顿挫,那是他年轻时在矿洞做工留下的后遗症,右手中指第二节变形,落纸时会有一个不为人察觉的停顿。



仿写者不知道这个细节。



谢依兰翻到第七十三页。



周景云的名字还在。



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号还在。



但“周景云”三个字的墨水颜色比周师母添加时浅了半度。



这不是三天前写上去的那一行。



这是昨晚,有人用同样的墨水、同样的笔,在同样的位置重新描过。



描得很小心。



描得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墨迹未干透,就被合上的书页压出一丝极淡的晕染——那道晕染只有指甲盖宽,藏在书脊的夹缝里,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见。



谢依兰合上账册。



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周景川还活着。”她说。



楼明之没有接话。



“他假死二十一年,一直在镇江。”谢依兰的声音很平,“周师母不知道。周明远也不知道——他临死前以为弟弟早已葬身矿难。”



“你凭什么断定是他?”



“因为他会谢家的连环扣。”谢依兰说,“这门手艺不是谢氏血统独传。二十一年前,有个外姓弟子跟我外公学过三个月。”



她顿了顿。



“那个人叫周景川。”



巷口那只野猫终于从垃圾桶跳下,叼着半截鱼骨,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路灯在六点整准时熄灭。



天边露出第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谢依兰将账册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他为什么换掉那一页?”她问,不知是在问楼明之,还是在问自己。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原地,盯着那枚残破的足印看了很久。



“因为他不想让你查到周景川。”他终于开口,“但他又想让你知道,周景川还活着。”



谢依兰侧过头。



“这两个矛盾。”



“不矛盾。”楼明之说,“他想让你追周景川这条线,但又不想让你太快追到。”



他站起身。



“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楼明之说,“也许到某个人死,也许到某件事发生,也许到他自己的准备完成。”



他看着谢依兰。



“也许到我们放弃。”



谢依兰没有说“我不会放弃”。



她只是从背包里取出那枚青铜剑穗,握在掌心。



剑穗冰凉。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它会慢慢温热。



那是二十一年前周景川从谢家离开时,外公亲手系在他剑上的信物。



谢家给每个外姓弟子的剑穗都是青铜质地,纹样依天赋而定。周景川只学了三个月,连一套完整的轻功步法都没走完,外公却给他打了剑穗。



谢依兰小时候问过外公,为什么。



外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枚剑穗放进木匣,说:“他会回来取的。”



外公去世九年了。



木匣一直空着。



此刻,这枚剑穗正躺在谢依兰的掌心,沉甸甸的,像一颗早该交付却迟到了二十一年的心。



她将它系在自己腰侧。



“我们去找周景川。”她说。



楼明之看着她。



“你有线索?”



“没有。”谢依兰说,“但他会来找我。”



她转身走向巷口。



晨光从两栋楼的夹缝刺进来,照在她背上,将那枚青铜剑穗映出淡淡的金边。



楼明之跟在她身后。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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