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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汤凉了。张婶把碗收走的时候,阿黄没有动。它闭着眼,耳朵还竖着。张婶走出院门,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



“李叔,”她对着天,轻轻说了一句,“你这狗,太犟了。”



冬天很长。



阿黄的腿越来越不中用了。它的后腿关节肿了起来,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它还是每天去护城河边。早上一次,傍晚一次。路线跟老李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出巷口,右拐,沿着石板路走一段,穿过小石桥,在河边的石凳旁边停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



它走得慢。以前走完这条路只要一炷香,现在要半个时辰。路上遇到别的狗,它也不理了,低着脑袋往前走。巷口修鞋的老赵看见它,蹲下来喊了一声“阿黄”,它停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继续往前走。



石凳上落了雪,积了灰,结了薄薄一层冰。阿黄用前爪扒拉了几下,扒出一小块地方,然后趴上去。石凳冰凉,冻得它的肚皮一阵一阵抽紧,但它没有动。它趴在那儿,看着护城河。



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蒙了尘的镜子。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远处有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锤子砸在冰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阿黄看了很久。它想起春天的时候,河边的柳絮漫天飞,老李坐在石凳上打喷嚏,一边打一边骂“这破柳树”。想起夏天的时候,老李买了一块西瓜,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分着吃。老李把西瓜籽一颗一颗抠掉,把最甜的中间那块递给它。想起秋天的时候,柳叶落了满河,老李指着河面说“你看,像不像给你铺的床”。



它趴着,回想着。那些记忆很暖,暖得它暂时忘了石凳的冰凉。等到想起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冻僵了,站起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打颤,差点摔在石凳上。



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长。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巷口修鞋的老赵看见了,远远地喊:“阿黄!过来!我给你弄点热水!”



阿黄没有过去。它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婶正在门口等着,看见它回来,松了口气,蹲下来把它抱进屋里。阿黄没有挣扎。它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张婶把它放在藤椅旁边的旧棉袄上,又端来一碗热粥。阿黄舔了两口,趴在棉袄上,眼睛半阖着。张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巷子里的事。



“巷口王大爷的孙子昨天回来了,带了个女朋友。对门赵奶奶家的猫生了三只崽,有一只跟它妈一模一样。修鞋的老赵前天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腿有点瘸。”



阿黄听着,耳朵偶尔动一下。张婶的声音很暖和,跟藤椅上残留的老李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它渐渐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张婶没有走。她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藤椅旁边,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守着阿黄。半夜的时候阿黄醒了一次,咳了几声。狗的咳嗽跟人不一样,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张婶被惊醒了,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没事,没事。”她学着老李的语气,“呛了一口风。”



阿黄把头靠在她手心里。张婶的手没有老李的粗糙,也没有老李的暖和。但它在那个手心里闻到了一点点老李的味道——那是藤椅上的味道沾上去的。它把鼻子埋进那个手心里,闭上眼睛,慢慢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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