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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抬了抬眼皮。



“因为那把椅子老李坐了一辈子。他娶媳妇的时候打的,自己选的木头,自己上的漆。他说这把椅子坐着最舒服。后来他媳妇走了,他一个人坐这把椅子,坐了十几年。你来了之后,他坐椅子,你趴他脚边。”



张婶往煤炉里添了一块煤。火苗蹿起来,把屋里照得更亮了。



“老李跟我说过,他最怕的事不是死。他说死他是就死吧,没什么好怕的。他怕的是邻居他走了之后,没人记得他媳妇。没人记得她做的糖醋蒜头,没人记得她扎麻花辫的样子,没人记得她夏天爱穿那件蓝布衫。”



阿黄听着,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所以你得活着。你活着,就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每天早上扫落叶,记得他熬粥爱放红枣,记得他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会打瞌睡。”



张婶擦了擦眼角。



“我也记得。但我不一样。我是邻居,你是他的家人。”



阿黄站起来,走到张婶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张婶愣了一下。阿黄从来没有主动亲近过她。它一直保持着一个客气的距离——吃她给的饭,住她铺的窝,但不蹭她,不舔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心里那个人不是你”。



但今天,它的脑袋搁在了张婶的膝盖上。张婶慢慢伸出手,覆在它的头顶上。她的手掌粗糙,但很暖。



“我知道。”张婶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他。我没想替代他。我就想让你好好的。”



阿黄在她膝盖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藤椅上。它把身体蜷好,闭上眼睛。煤炉的火光在它身上跳跃着,把每一根老化的毛都镀上一层暖橙色。



窗外又下雪了。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地响。张婶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毛衣是给阿黄织的,藏蓝色的,跟老李常穿的那件一个颜色。



她织一针,看一眼阿黄。再织一针,再看一眼。



阿黄呼吸均匀,睡着了。梦里,它又在跑。跑过雪地,跑过落叶,跑过夏天的西瓜地。老李在前面走,步子慢悠悠的,手揣在兜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阿黄,”老李回头喊了一声,“快跟上。”



阿黄跑得更快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老李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带着烟草味。阿黄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那只手落在它头顶,摩挲了两下。



“别怕。”老李说,“我在这儿。”



煤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张婶站起来添煤。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阿黄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它的前爪轻轻刨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如果狗会笑的话,那个表情就是笑。



张婶看了它一眼,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头。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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