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密的、针尖一样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阿黄趴在客厅的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藤椅是空的。



它已经空了很久了。



阿黄记得最后一次有人坐上去,是那个秋天。老李被搀扶着从医院回来,瘦得脱了形,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报纸,浑身都是褶皱和虚弱。他坐在藤椅上,手垂下来,阿黄就把脑袋凑过去,让他摸。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但阿黄还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像往常一样。



那是最后一次。



后来那双手就再也没有垂下来过。



阿黄把鼻子埋进前爪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地板上还残留着一点味道——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是更淡的、更旧的、几乎要消散干净的一种气息。它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它知道那是老李的味道。它用鼻子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搜寻,像在翻一本快要散架的旧书,每一页都怕弄碎了。



雪粒子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了。从沙沙变成了扑簌簌的,雪下大了。



阿黄抬起头,耳朵微微动了动。



它听见了什么。



是脚步声。



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它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拖拖拉拉的,带着一点拖鞋蹭地板的声音,偶尔还会咳嗽一声。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是邻居张婶的。轻,快,带着钥匙串叮叮当当的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味和张婶身上那股油烟味。



"阿黄,又趴着呢?"



张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换了鞋,弯腰把一袋东西放在门边——是狗粮,还有一袋馒头。她每天都会来一趟,给阿黄添水、放粮、清理狗窝。阿黄知道她没有恶意,但它从来不靠近她。每次张婶伸手想摸它的头,它都会微微偏开,不是凶,只是不想。



张婶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狗粮倒进食盆里。



"吃吧,阿黄。今天降温了,多吃点暖和。"



阿黄没有动。它看着食盆,又看了看张婶,然后把头转开,重新趴回藤椅旁边。



张婶站起身,走到藤椅前,用手拂了拂椅面上的灰。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李啊,"她对着空椅子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今天下雪了。你那件军大衣还在柜子里,我没舍得动。"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听见了"老李"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它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它抬起头,盯着张婶,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含混的呜咽。



张婶回头看了它一眼,眼圈有点红。



"阿黄,你也是,别老趴着。起来走走,活动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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