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一月初,北风就已经把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扫得干干净净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苍穹下颤抖,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老李走了以后,阿黄在这个家里已经独自度过了七个季节。春天它蹲在门口看柳絮飘过,夏天它趴在门槛上啃西瓜皮,秋天它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到藤椅下面——那是老李生前最常坐的地方。现在冬天又来了,阿黄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熄灭。



它的后腿关节炎比上个月严重了。每天早上醒来,两条后腿都是僵硬的,像灌了铅一样沉。它要趴在地上缓很久,才能勉强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也不能立刻走动,得先把前腿往前挪一步,再把僵硬的后腿拖过来,像一只生了锈的老钟,齿轮咬合得艰难而缓慢。



但今天它还是站起来了。



因为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老李身上的烟草味——那种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盆清水里,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今天它闻到的是另一种味道,更浓烈的、新鲜的烟草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和记忆深处那个让它安心的气味重叠在一起。



阿黄把鼻子凑到门缝上,用力地嗅。



是烟草。有人在门外抽烟。



它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它还很小,瘦得像一把骨头包着一张皮,蜷缩在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它的脊背,它冷得发抖,肚子饿得绞痛。然后它闻到了一股烟草味,混合着铁锈和旧棉布的味道,从巷子深处走来。它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沾满油污的旧劳保鞋,和那双粗糙的、温暖的手。



"哟,哪儿来的小东西?"



那个声音它记了一辈子。



阿黄现在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灵了。但它对烟草味的记忆比任何感官都清晰。那是它和这个世界建立的第一条纽带,是它生命的起点。



它拖着僵硬的后腿,一步一步挪到门边,用鼻子顶了顶门缝。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阿黄没有叫。它已经很久不叫了。老李走后,它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叫的事情了。但它竖起了耳朵,尾巴尖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它身体里仅存的、最微小的期待。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白菜和豆腐。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在风中摇晃的灯。



"哎呀,你就是阿黄吧?"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我是对门儿的张姨。老李走之前跟我说过你。"



阿黄没有动。它盯着女人手里的塑料袋,闻到了里面的白菜味,还有——烟草味。



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一包烟。



不是老李抽的那种廉价旱烟,而是另一种——包装更精致一些,但打开之后,那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阿黄猛地把鼻子凑过去,贪婪地嗅着。它的尾巴开始摇晃,不是那种欢快的、大幅度的摇摆,而是一种微弱的、颤抖的颤动,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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