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他最终还是拆开了信。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老李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盯着某一行看了很久。阿黄凑过去嗅了嗅信纸,上面有一种淡淡的香水味,和老李身上的烟草味截然不同,是一种年轻的、陌生的气息。



老李读完信,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他没有像往常看照片那样反复摩挲,而是直接把信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



"她说,想来看看我。"老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明年春天,开春以后。"



阿黄不知道"明年春天"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大衣口袋上按了按,像是怕信飞走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咳嗽没有减轻,但他开始主动收拾屋子了——把柜子里的旧衣服翻出来叠好,把桌上的药盒码整齐,甚至把阿黄的狗窝也重新铺了一遍干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准备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他忙前忙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它觉得老李又在"等"什么人了,而它知道,只要老李在等,他就会好好地活下去。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傍晚,老李又犯病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他从藤椅上滑下来,蜷缩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脸涨成了紫红色。阿黄急疯了,围着他又跳又叫,用爪子扒他的肩膀,用舌头舔他的脸,试图让他停下来。但老李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胸腔里那阵要命的震动。



最后,老李自己止住了。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藤椅的腿,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阿黄蹲在他面前,浑身发抖,鼻子顶着他的鼻尖,感受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



老李缓了好久,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他的手冰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阿黄……"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没事……缓过来了……"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回床上睡。他就靠在藤椅上,盖着那件旧军大衣,一宿没合眼。阿黄蹲在藤椅旁边,一夜没敢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生怕他下一秒就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阿黄,去……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叼出来。"



阿黄立刻起身,跑到卧室的柜子前。它记得那个铁盒子——是一个生锈的饼干盒,老李平时不让它碰,说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它用爪子把盒子从柜子底下扒拉出来,叼着送到老李面前。



老李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张照片——扎麻花辫的女人的笑脸,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存折、一个小红布包、一枚褪色的毛像章。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阿黄,"他低头看着它,眼神里有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清澈,"我可能……等不到春天了。"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在发抖,照片和信都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它凑过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腕,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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