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成这样。这种咳嗽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盘踞着,每次发作都要把老李的力气抽走一大截。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阿黄挨着他的脚趴下,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那双布鞋已经穿了好几年,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打了补丁,是老李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行醉汉的脚印。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冒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画了几个圈,就散掉了。



老李点了一根烟,吸一口,又咳起来。



这次的咳嗽比刚才更凶,像夏天的闷雷,一声追着一声,滚成一团。老李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阿黄站起来,用脑袋去顶他的手肘,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的心跳得很快。



每次老李这样咳嗽的时候,它就害怕。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害怕,像打雷的时候缩在窝里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对劲,不对劲。



它不懂什么叫“病情恶化”,也不懂什么“肺部的阴影在扩大”,但它能从空气里闻到那种越来越浓的苦味,能从老李的呼吸里听见那些细碎的、潮湿的声响,像冬天的烂泥地里踩出的水泡。



老李终于止住了咳嗽。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秋天的露水。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感觉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屋里只剩下喘息声和水壶的咕嘟声。



过了一会儿,老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阿黄。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眼白泛着黄,但看着阿黄的时候,那些浑浊里还是透出一点光来,像云层后面的月亮。



“阿黄。”他叫它,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你说……我要是走了,你咋办?”



阿黄歪了歪头。



它听不懂这句话,但它知道老李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老李说“吃饭了”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像春天的风筝。说“别闹”的时候,声音是短的,像竹板敲在石头上。而现在这个声音,是往下沉的,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掉下来,打着旋儿,越落越低。



它用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背。



老李的手背冰凉,皮肤薄得像纸,下面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阿黄舔了舔那儿,舌头感觉到盐的味道——是汗,刚才咳嗽时冒出来的。



“你就是个傻狗。”老李笑了,笑声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啥也不懂,啥也不愁。”



他又咳了一声,这回憋住了,只闷在喉咙里响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脑袋,粗糙的大拇指在它的耳朵根上来回摩挲着。



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



它喜欢老李摸它的耳朵。那里有一块软软的肉,老李的手指总能找到那个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它把脑袋往老李的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我要是走了,”老李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就跟着隔壁王婶,她心眼好,不会亏待你。”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它听见了“王婶”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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