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纷飞的春天里。



(五)



阿黄觉得自己一直在跑。



穿过那片虚无的花海后,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变成了坚硬、冰冷的路面。耳边呼啸的风声变了调,不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某种钢铁巨兽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它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



这里不是河边,也不是草地。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灰色建筑,像一排排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墓碑。头顶上没有蓝天白云,只有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雾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腐烂的食物味,还有一种让阿黄感到生理不适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这是它流浪时曾去过的城市边缘。那个它和老李都厌恶的地方。



一辆辆铁皮盒子在道路上飞驰,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阿黄害怕这些东西,它们比护城河冬天的冰还冷,比张婶家的铁锹还硬。它们撞死过它的同类,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流浪狗,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阿黄夹着尾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它想回到老李身边,想回到那个有烟草味的草棚里。



“嘿!那边有条死狗!”



一个尖锐的童声在不远处响起。阿黄转过头,看见几个穿着鲜艳羽绒服的孩子,正隔着马路冲它指指点点。



“它是不是冻死的呀?”



“你看它好瘦啊,像根柴火棍。”



“真恶心,走吧走吧。”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



阿黄愣在原地。死狗?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它还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凉,还能感觉到风吹过毛发的触感。它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他们说它死了?



它茫然地往前走。它想找个人问问路。



它走到了一个垃圾桶旁边。那是它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它最厌恶的地方。以前,老李还没退休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会在这个垃圾桶里翻找,希望能捡到一些还能用的东西,或者给阿黄带回来一块吃剩的骨头。



现在,垃圾桶旁边围满了人。



都是像它一样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争抢着垃圾桶里发霉的面包,腐烂的菜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一个壮汉推倒在地,手里的半个馒头滚到了阿黄脚边。



阿黄认得那个老人。它不是指这一个,而是指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和老李晚年的眼神一模一样。充满了无助、疲惫,还有对生命的厌倦。



阿黄没有去捡那个馒头。它看着那个老人艰难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又默默地去翻另一个垃圾桶。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阿黄猛地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墙,咳得天昏地暗。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阿黄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冲了过去。



那个咳嗽的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工装,背影是那么熟悉。阿黄绕到他面前,急切地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不是老李。



虽然同样苍老,同样消瘦,但那不是老李。老李的眼睛是温和的,而这个人的眼睛里,只有麻木。



阿黄后退了两步,失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它。



它转身跑开了。它不想留在这个地方。这里没有老李,没有烟草味,没有温暖的藤椅。这里只有冷漠、饥饿和死亡。



它跑啊跑,跑到了一条铁路边。



铁轨向两端延伸,看不到尽头。一列火车轰鸣着驶来,巨大的气流把阿黄掀翻在地。它狼狈地爬起来,看着火车远去。



那一刻,它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这里是人间。



是那个它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又在死后无比怀念的人间。



因为它爱着的老李,曾经活在这里。他在这里流过汗,吃过苦,笑过,哭过,最后在这里闭上了眼睛。



阿黄慢慢地走到铁轨中间。它把下巴搁在冰凉的铁轨上。铁轨微微震动着,那是远去的火车留下的余波。



它闭上眼睛。



它不再去寻找老李了。



因为它知道,老李不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不在这个喧嚣的人间里。



老李在春天里,在柳絮里,在那个只有烟草味和温暖的地方。



阿黄决定留下来。



它就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留在这个生与死的交界处。



它要代替老李,再看一看这个人间的春夏秋冬。看看护城河的冰什么时候化,看看柳树什么时候发芽,看看张婶什么时候再往门缝里塞吃的。



虽然它再也吃不下了。



风吹过空旷的铁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黄静静地趴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慢慢融入这灰蒙蒙的背景里。



它终于不再等待了。



因为它变成了等待本身。



(全文终)



(本章完)(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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