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李的咳嗽在十月底突然好了。



不是慢慢好转的,是一夜之间就好了。前一天晚上还咳得整栋楼都在抖,第二天早上起来,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居然没听到一声咳嗽。



老李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胸口那种堵了几周的感觉消失了,像是有人把塞在气管里的棉花团拿走了。



“好了?”他自言自语,又深吸了一口气,“真好了?”



阿黄跳上床,前腿搭在老李的腿上,用鼻子拱他的下巴。它闻到了变化——老李身上的气味回来了,那种铁锈一样的味道淡了很多,烟草味和肥皂味重新占了上风。



“行了行了,别拱了。”老李笑着推开阿黄的脑袋,“我好了,你高兴了?”



阿黄的尾巴摇得呼呼响,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扭。



老李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给阿黄拌了一大碗粥,多加了一根火腿肠。阿黄吃得头都不抬,碗底舔得能照见人影。



吃完早饭,老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十月底的天,高远而清澈,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阿黄,走,出去转转。”



阿黄高兴得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冲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老李打开门,一人一狗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二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看到老李出来,他们纷纷打招呼。



“老李,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来了。”



“好了?”王婶从门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老李,“气色看着是好了不少。”



“好了好了。”老李笑着点头,“咳嗽好了,不咳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松了口气,“你这一病,巷子里都冷清了不少。”



老李摆摆手,带着阿黄往护城河走。



秋天的护城河是最安静的。夏天的喧嚣过去了,冬天的严寒还没来,河水静静地流着,两岸的柳树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阿黄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李把外套的扣子解开,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阿黄。”



阿黄抬起头。



“你说,这人老了,是不是就跟这树一样?”老李指了指河边的柳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一个轮回,过一年少一年。”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



十一月中旬,气温骤降。



天气预报说,一股强冷空气从西伯利亚南下,未来几天将出现大幅降温和雨雪天气。



老李把家里的厚被子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了晒。又把窗户缝用纸条糊上,门底下塞了旧毛巾,防止冷风灌进来。



阿黄的窝也升级了。老李在原来的棉垫子下面又加了一层旧棉袄,上面铺了一条毛毯,四周围了一圈旧衣服,像一个温暖的小巢。



“这下不冷了。”老李蹲在狗窝旁边,拍了拍那个软乎乎的窝,“比你老子的床都暖和。”



阿黄钻进去,在里面转了几圈,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卧下来,满意地哼哼了两声。



老李看着它,笑了。



“你这狗,比我还会享受。”



十一月十九日,第一场雪来了。



阿黄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它从窝里探出头,看到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有什么东西在从天上往下掉。



它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打窗户,又像是春天的蚕在吃桑叶。



阿黄从窝里爬出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老李还在睡,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阿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扒门。



老李披上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老李打了个哆嗦。阿黄却兴奋地冲了出去,在院子里撒欢。



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阿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的脚印。它低头嗅雪,雪花落在鼻尖上,凉凉的,它打了个喷嚏。



“哈哈。”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阿黄在雪地里撒欢,忍不住笑了,“你这狗,没见过雪?”



阿黄确实没见过雪。



它是在春天被老李捡回来的,经历了春夏秋三个季节,这是它生命中的第一个冬天,第一场雪。



它觉得这一切太新奇了。



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它用爪子刨雪,雪花飞起来,落在它的背上。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大大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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