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睡,睡醒了玩,多简单。”



阿黄摇了摇尾巴,表示自己在听。它确实不懂那些深奥的话,但它听得懂老李语气里的悲伤,那悲伤像这秋天的河水,又深又冷,看不见底。



“我图啥呢?”老李自问自答,“年轻那会儿,图吃饱饭。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大,十三岁就进厂当学徒,一个月八块钱,全交给家里。后来图成家,娶了她,觉得这辈子圆满了。再后来图孩子,可她……她身体不好,怀不上。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没用。她哭,我也哭,可哭有什么用?命里没有,强求不来。”



烟烧到了头,烫了手。老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都是他这些日子坐在这儿抽的,像一个个黑色的句号,标点着他的人生。



“再后来,她就走了。我一个人,图啥?图多活几年?可活着有啥意思?吃饭,睡觉,上班,下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厂里的兄弟都说,老李,再找一个吧,一个人多孤单。我没找。不是不想,是觉得……觉得对不起她。她跟我吃了那么多苦,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我要是转身就找别人,我还是人吗?”



阿黄呜咽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腿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那手很凉,掌心粗糙,像砂纸。



“直到遇见你。”老李的声音柔和了些,“那天晚上,下雨,你躲在垃圾桶后面,浑身湿透,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很,像她年轻时的眼睛。我本来不想管的,我自己都活不明白,还管狗?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想着,好歹是条命,冻死了造孽。”



他顿了顿,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一块深色的水渍。



“带你回家,给你洗澡,喂你粥喝。你那时候小,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还舔碗,舔得锃亮。我看着你,忽然觉得……这屋里有点活气了。早上起来,有你摇尾巴;晚上回家,有你扑过来。虽然你不会说话,但你在,这屋就不是个空壳子。”



阿黄记得那个雨夜。记得垃圾桶酸腐的气味,记得雨水冰冷,记得自己又冷又饿,缩在角落里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里。那味道不好闻,但很暖,暖得它想哭。



“这些年,亏得有你。”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摩挲,从头顶到尾尖,一遍又一遍,“我咳嗽,你守着;我睡不着,你陪着;我出门,你送到巷口;我回来,你在门口等。有时候我想,我老李这辈子,没儿没女,没攒下钱,没干出啥名堂,可我有你,值了。”



他说“值了”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阿黄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些,虽然微弱,但真真切切地亮着。



河对岸那扇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是个女人,拿着晾衣杆收被单。被单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旗。老李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女人收完被单,关上窗户,消失在窗后。



“阿黄,我跟你说实话。”老李忽然压低声音,像怕谁听见,“我……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阿黄听不懂“日子”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沉重,那种沉,像石头坠进深井,咚的一声,只有回响,没有答案。



“医生说了,我这肺,不行了。像块破抹布,千疮百孔,补都补不上。药吃了,针打了,没用。该咳还是咳,该喘还是喘。夜里睡不着,憋得慌,像有人掐着脖子。有时候我想,这么活着,有啥意思?可看看你,我又想,我得活,我死了,你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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