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医生是什么,但它懂“不让”这个词。老李不让它吃别人丢的东西,老李不让它追院子里的鸡,老李不让它趴在湿地上睡觉。



不让,就是不能做。



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滑了一截,久到院子里那片光斑变成了橘红色。



“阿黄。”他又叫了一声。



阿黄抬头。



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阿黄不太懂,但它觉得那东西让老李的眼睛看起来很亮,又很湿。



“以后……”老李说了两个字,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把脑袋凑到老李面前。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的皮肤咸咸的,还有一股烟草的味道。



老李抬起手,捧着阿黄的脸,拇指在它眉心那里慢慢摩挲着。那个地方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之一,每次老李这样摸它,它都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这一次也是一样。



“好狗。”老李说。



这一次,他说这两个字的声音有点抖。



阿黄感觉到了,但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又拱了拱,尾巴摇得更欢了些。



——



傍晚的时候,老李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



阿黄跟在后面,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老李的脚步比以前慢多了,每一步都像要费很大力气。阿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它只知道要跟紧一点,再跟紧一点,万一老李需要它,它就能马上顶上去。



老李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热了一碗稀饭。他把稀饭倒进阿黄的碗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半根火腿肠,用手指捏碎了,撒在稀饭上面。



“吃吧。”他说。



阿黄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老李。老李坐在小凳子上,面前也摆着一碗稀饭,但他只是拿勺子搅着,一口都没吃。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膝盖。



老李低头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稀饭。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慢慢咽下去。



“吃,一起吃。”他说。



阿黄这才回到自己碗边,把脑袋埋进去。



——



夜里,阿黄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冷的白。咳嗽声从老李的床上传来,一下接一下,比白天更密,更重。



阿黄从窝里站起来,走过去。



老李侧躺在床上,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闷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阿黄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脑袋去拱老李的肩膀。



老李的手从嘴边移开,落在阿黄的脑袋上。他的手很凉,手指在发抖。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阿黄……没事。”



阿黄不信。



它跳上床,在老李身边趴下来,把整个身子贴着他的后背。它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它知道,每次它这样做,老李的咳嗽就会轻一些,呼吸也会平稳一些。



老李的手摸索着,找到它的背,搭在上面。



咳嗽声渐渐轻了,轻了,最后停了。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老李的呼吸,阿黄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亮慢慢移过窗户,月光慢慢变淡。



阿黄没睡。它一直睁着眼睛,听着老李的呼吸,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它也困了。



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就会惊醒,竖起耳朵听一听。听到老李还在呼吸,才又把脑袋搁下去。



这一夜,阿黄醒了很多次。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外面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是春天的那种叫声——虽然现在还是冬天。



老李还在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很平稳。



阿黄轻轻跳下床,走到门口,趴下来,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是它的习惯——每天早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判断今天是不是个适合散步的日子。



但今天,它没有等到老李起床。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阿黄的鼻子上。



老李还在睡着。



阿黄走回床边,把脑袋凑到他面前。



老李的脸很白,白得不像平时的他。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几乎听不见。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老李没动。



阿黄又舔了舔。



还是没动。



阿黄坐下来,看着老李,等着。



它等了很久。



阳光从门口慢慢移到床边,又从床边慢慢移到墙角。鸟叫声停了,又响了,又停了。有人在院墙外面说话,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老李一直在睡。



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守着,一直守着。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直看着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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