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三年。我还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八块钱。”



他把那撮戳烂的饭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喉结滚动。



“八块钱。买一对银耳环都不够。”



阿黄不懂银耳环是什么。它只看见老李嚼了很久,像在嚼一块咽不下的东西。



那天夜里,阿黄第一次梦见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



梦里的光线是旧照片那种黄,暖洋洋的。女人坐在藤椅上,膝头铺一块蓝布,正在缝什么。阿黄想凑近闻闻她的气味,可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四条腿像陷在泥里,迈一步,退半步。



女人抬起头,朝它笑了笑。



阿黄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老李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阵紧似一阵。它爬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



老李侧躺着,背对着它,肩膀一起一伏。



阿黄没有叫。它轻轻跳上床——这是老李不许的,从来不许——在老人脚边的被褥上蜷成一团。床很窄,它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下巴搁在尾巴上,听着那咳嗽声渐渐平下去,化作绵长的呼吸。



窗外起了风。晾在院子里的蓝布棉袄被吹得轻轻晃动,袖子一甩一甩,像在赶路。



阿黄闭上眼睛。



梦里它终于跑到藤椅边。女人还坐在那儿,膝头铺着那件旧棉袄,正往肘部比一块灰布。她抬起头,冲它招招手。



阿黄把头搁在她膝盖上。



那双手落在它头顶。不是老李的触感——更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它闭上眼睛,听见女人轻轻哼起一支歌。



调子很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一个秋天的夜里。



第二天阿黄醒来时,老李已经熬好了粥。



他把食盆搁在门口,自己坐在藤椅里,披着那件蓝布棉袄。阳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成细细的银丝。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老李没问它昨夜为什么上床。他只是一下一下摸着阿黄的脊背,从脖颈到尾巴根,再从尾巴根捋回脖颈。那只手今天格外暖和,像刚从灶膛边焐热。



“阿黄。”他低声说,“老李要出一趟远门。”



阿黄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



“不远。”老李顿了顿,“就是有点久。”



他的手掌覆在阿黄眼睛上,温热,粗糙,带着永远的烟草与铁锈味。



“你在家等着。等我回来。”



阿黄眨眨眼,睫毛扫过那片掌心。



它信了。



它会一直信的。(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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