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时候,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光。秋天的太阳是软的,黄的,像化开的糖稀,慢吞吞地流淌在青石板上,流淌在落叶上,流淌在阿黄金黄色的背毛上。



阿黄卧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鞋面。老李的脚还是肿的,隔着布鞋都能看出鼓囊囊的轮廓。阿黄伸出爪子,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那只肿起的脚踝。



“不碍事,”老李说,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背,“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



阿黄不懂什么叫“老毛病”,但它知道“疼”。老李咳嗽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嘴角会绷紧,呼吸会变得又急又浅。那就是疼。它见过老李疼——去年冬天,老李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在炕上躺了三天,是它跑去邻居赵奶奶家,咬着她的裤腿往外拽,才把赵奶奶拽来。赵奶奶给老李熬了姜汤,灌了热水袋,老李抱着热水袋,摸着它的头说:“多亏了你啊,阿黄。”



从那以后,阿黄就对“疼”特别敏感。老李一皱眉,它就知道。



现在,老李的脚肿了,肯定也疼。阿黄想着,又舔了舔那只脚。可这次,老李把脚挪开了。



“脏。”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全是泥。”



阿黄不舔了,但它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老李的脚有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混合着草药膏的苦,汗的咸,还有布鞋里那种陈年的、闷闷的潮气。这味儿不好闻,可阿黄不嫌弃。这是老李的味儿,是家的味儿,是它每天晚上蜷在床尾,枕着入睡的味儿。



它把头搁回老李鞋面上,打了个哈欠。阳光晒得它背上的毛暖烘烘的,眼皮也重起来。它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老李坐着,它趴着,太阳晒着,风轻轻地吹,叶子慢慢地掉。没有咳嗽,没有疼,没有老李看着照片发呆时的沉默。



可它刚合上眼,那声音又来了。



咳,咳咳咳——咔。



阿黄的耳朵瞬间竖起来,眼睛也睁开了。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脸憋得通红。咳了一阵,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有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阿黄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它没见过这个,但它本能地知道,这不好,很不好。它急得呜呜叫,围着老李的腿打转,用脑袋去顶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团可怕的东西顶掉似的。



老李把手攥起来,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他喘着气说,声音更哑了,“没事,阿黄,别怕。”



可阿黄怕。它盯着老李藏在背后的那只手,盯着老李惨白的脸,盯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它不懂什么叫咯血,不懂什么叫肺痨,它只知道,老李不好了,很不好。它转身冲进屋,很快又冲出来,嘴里叼着老李那个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



老李看着递到手边的手帕,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心。手帕上染开一团暗红,像枯萎的花。



“你这狗啊……”他喃喃地说,把手帕攥紧了,目光看向远处,看向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太精了,精得让人……让人舍不得。”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它心里发慌。它又把头搁回老李膝盖上,这次,它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老李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凉,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松的,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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