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傍晚,长廊上来了个穿校服的姑娘,背着画板,对着老槐树和桂花树写生。她的画笔在纸上沙沙响,把青石板的刻痕、推手器的红漆、棚子的帆布都画了进去,最后在角落添了只趴在石凳上的狗,尾巴翘得高高的。



“爷爷,这狗叫阿黄吗?”姑娘举着画板问,“我奶奶总说,老槐树下有只通人性的狗,陪了李爷爷一辈子。”



看着画板笑:“是叫阿黄,它还陪了我爸的儿子,以后还要陪我爸的重孙子。”他指着画里的桂花树,“再添朵桂花,丫头最喜欢桂花了。”



姑娘添完桂花,把画板送给:“我奶奶说,这长廊是咱巷子里的念想,得画下来存着。”她指着画里的小木牌,“这三个字真好,守着,比啥都强。”



把画板挂在棚子的帆布上,正对着石凳。我趴在石凳上,看着画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日子像幅画,一笔一笔添着,慢慢就满了。



第一场霜冻来时,薄荷蔫了,把它们割下来,阴干了装在布包里。“泡茶喝,败火,”他把布包放在铁盒旁,“我爸夏天总用薄荷煮水,给丫头擦身子,说不长痱子。”胖阿姨送来了新做的棉窝,里面塞着芦花,暖得像团小太阳。“给三花猫母子的,”她摸着小猫的头,“天冷了,别冻着崽。”



小猫们已经长得半大,开始跟着三花猫在长廊上溜达,有时会跳到推手器上,学着我的样子推圆盘,铜铃铛被撞得叮铃响。看着它们笑:“这窝猫,比阿黄当年还淘。”



冬至那天,社区的人在长廊上摆了桌饺子,老街坊们都来了,围着石凳坐,像家人团聚。胖阿姨的儿子端来锅酸菜饺子,说“按老李当年的方子做的,酸得开胃”;赵奶奶的孙媳妇带来了念槐的小碗,里面盛着三个迷你饺子,是给婴儿玩的;戴草帽的老头拎着瓶白酒,说“跟老李当年喝的一个牌子,辣得够劲”。



给每个人的碗里都撒了点干桂花:“添点甜,日子就不酸了。”他举起酒杯,对着老槐树的方向:“我爸,我妈,丫头,咱全家在一块儿吃饺子了。”



饺子的热气混着桂花的香,在长廊上漫成白雾。念槐坐在腿上,抓着饺子往嘴里塞,把醋洒在蓝工装改的夹袄上,像朵小小的黄花。没嫌脏,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婴儿的嘴,眼里的笑比饺子还暖。



夜里的月光格外亮,把长廊照得像铺了层霜。坐在石凳上,往烟斗里装了点干桂花和野菊花,点燃时烟圈在月光里慢慢散,像个温柔的梦。“阿黄,”他轻声说,“你看这长廊,多像条路,一头连着过去,一头接着将来,咱就在中间守着,挺好。”



我趴在他脚边,看着月光落在青石板的刻痕里,落在小木牌的“守着”二字上,落在两棵挨在一起的树影里。远处的火车鸣了声笛,很长,像在回应很多年前的某个冬至,老李抱着年幼的儿子,在老槐树下说的那句“饺子要多吃,日子才会胖”。



磕掉烟斗里的灰,往棚子走:“睡吧,明天还得给桂花树缠草绳,别冻着根。”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和月光的流动声、树叶的飘落声、三花猫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像首没唱完的歌。



我知道,等冬雪覆盖长廊,等明年的新叶爬满枝头,这些声音还会继续响下去。就像老槐树的根在地下蔓延,像桂花的香在风里流传,像我们守着的这个地方,永远有热乎的饺子,永远有暖烘烘的棉窝,永远有念槐咯咯的笑,永远有光,永远有甜,永远有家。(4/4)

章节目录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清风辰辰并收藏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