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道,"您这个提议那些军功贵族没一个会答应的,徭役在各国都视为必须要做的义务。而如果因为徭役死人而祭之——那万一需要很多徭役做事的时候,岂不是升了一大半人,那公士之尊贵在哪里呢?"



"那就涉及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徭役死人不抚恤,军争打仗不拿甲士人头后死人不抚恤——只有爵位者死后才能优待。"韩沥反问白芊红,"你不给人兜底,最后人人都只会厌死求生,那黔首为何和朝廷一条心,绝境时,军士为何要为这个秦国死战不退?"



"自有法度和规章!"白芊红也直接强硬地回怼。



她不是听不明白韩沥的意思,但她的意见是,这不是个应该细究的问题!



"上升期,不想这些,是懒惰的,因为问题被太多优势遮掩的。"韩沥叹了口气,"下坡时,再想这些就是徒劳的,因为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白芊红还待再争,焰灵姬突然说道:"郑国的女儿带人过来了。"



于是两人停止了争论,韩沥转向了爬上来的郑瑢和一个看着赤裸着上半身,劳累不堪的役夫。



那役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脊梁,皮被日头晒得黑红,肩胛骨的地方磨出了两块老茧。



他上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眼睛往韩沥这边一瞟,又飞快地低下去,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最后只能交叉着攥在自己胸前。



韩沥还是一些稀松平常的问题——平日吃的饱吗?吃的是什么?待在这里多久了?想家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冬天怎么过的?能御冬吗?



开始役夫还回得很正常,比如吃的是麦饭和菽饭——基本上难以下咽,而剌嗓子,也吃不饱,仅能裹腹——但还是有基本口粮可以保证的。



这个役夫待在这里大概两个月了,是春耕刚刚忙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替换上来的,家里有个媳妇,有个十来岁孩子和三四岁的幼童——其中半大小子和媳妇可以勉强应付农活。



至于冬天的事情,他就一概不知了,因为他还没在这里待过冬天,大概还有一个月他就可以回去了。



最后韩沥的问题是,最近有没有人死了,死了以后大家什么态度,另外死了的家人会有什么报偿。



前面役夫还能回答,死了人,大家只能哀叹此人没这个好运回家团圆,但后面关系到家人的问题,役夫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甚至要看着郑瑢,而郑瑢对此也一无所知地看着韩沥,两手一摊——很显然,她作为工地上长大的郑国之女,对此也不太理解。



韩沥最终叹了口气,还是对着这个役夫伸出了手。



"握住我的手。"他下令道。



这下役夫呆愣了,郑瑢瞪大了眼睛,白芊红和焰灵姬只能无奈一叹。



"假丞,您——"见白嵌红和焰灵姬不做反应,郑瑢还想自己劝。



但韩沥主动说道——对役夫说:"我坚持,你握住我的手。"



役夫不知所措地看着韩沥,又看着郑瑢,又看了看白芊红和焰灵姬——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以一个役夫身份,跟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有肢体接触。



但看到少府官吏模样的白芊红做出了微微点头的样子,役夫还是大气不敢出地握住了韩沥的手。



那手一握上去,役夫就僵了。



他干惯了粗活,手上全是裂口和硬茧,跟韩沥那双手一比,糙得像树皮。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搭着,像怕把对方的手给蹭脏了。



韩沥一摸役夫的手,就感到了异常的粗暴,枯槁和骨结粗大,这是一双做惯了农活和徭役的手。



"你看,"韩沥对役夫打趣道,"我也是个做过农活,下过地的人——不完全是个不事生产的米虫。"



这话郑瑢瞪大了眼睛,而焰灵姬和白芊红各自偏过了头。



役夫——役夫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他已经吓到了。



"辛苦了!"韩沥双手握住了役夫的手,用力握了握,"等渠修好了,泾河的水流过关中的地,孬地会变良田的,日子会比后面好点……好歹粮食是多了一点了。"



韩沥几乎是昧着良心说瞎话。



"嗯……托……大人的福。"结结巴巴的役夫只能这样说。



而韩沥则是松手后,指了指渠道:"回去干你的事情吧。"



"欸!欸!"役夫深深地看了韩沥一眼,似乎要把韩沥的脸记在心里。



然后还一路三回头地看着韩沥,直到下到了渠道,都忍不住回回头。



那身影顺着渠坡往下滑,越走越小,最后没进渠底那一群弓着背刨土的人影里,分不清谁是谁了。



而这边,韩沥看向了郑瑢。



“你们父女俩冬天应该能过吧?”韩沥关心地问道。



“不下雪没事。”郑瑢有些对冬天很阴影,“下了雪啊,那就麻烦了,四周都冻——尤其雪化了的时候。”



“那役夫们是怎么御冬的?”韩沥问道。



“穿芦絮冬衣,四周点着火堆,就能干了!”郑瑢很自然地说道,“而且几千人几千人地干,实际上人气聚在一起挺暖和的。”



“夜间呢?”韩沥继续问,问得很详细,“夜间怎么御的?”



“反正少府有法度,不会让他们露天而卧,会让他们搭大帐篷,内里烤火,几十人搭在一起取暖的。”郑瑢很自然地说道。



“没冻死过人?”韩沥不信这样没死人。



“怎么可能没有?!”郑瑢对此笑了,“像冬天要是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一下子就要被隔离起来,以免引发传染的——冬天最起码有几十上百人冻病而死。”



“可是少府属官告诉我每个月只死十几个啊?”韩沥揪着错。



“啊?!这样啊?”郑瑢想了想,给了另一个答案,“可能是其他一些不容易死人的月份均了一下吧。”



她随即详细解说道:“其实最容易死人的天气就是六七八月的夏天和十一十二一月的冬天——春天和秋天的役夫最舒服了。”



“嗯。”韩沥对郑瑢行礼,“谢谢郑瑢姑娘替我解惑。”



“啊…”郑瑢脸色复杂地接受了道谢。



“你们今晚住哪的?”韩沥马上换了个话题。



“啊?!”郑瑢有些意外,“您问这个做什么啊?”



这话听得焰灵姬和白芊红都有些无语。



但韩沥只是恬然回答:“因为我今天是只能住在富平县的传舍的。如果你爹要找我的话,就到传舍来。”



“唉……我们其实也只能住传舍。”郑瑢叹了口气。



“那更好,你爹找我也方便。”韩沥没有多言,“就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便走,而焰灵姬和白芊红瞟了郑瑢一眼,随即跟上了韩沥。



“噢……就这样了?”郑瑢没想到韩沥说走就走,但也接受,马上行礼。“恭送假丞。”



韩沥只是挥挥手,不复多言。



在不能插手郑国的指挥权的情况下,今天看的够多了,能做的却太少。



眼不见心不烦吧。(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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