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为什么没有打梆子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醉倒了。



此刻废丘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杵小三就是被冻醒的。



四月初的夜露寒凉,从墙根底下往上渗,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见头顶那一线被屋檐裁成锯齿状的夜空,然后闻见了自己身上那股子还没散干净的黄汤味儿。



他猛地坐起来。



坏了。



他今晚是来打更的。



这个叫杵家老三自从获得了这个从父亲手里继承的打更位置后,就每天准备晚上先给自己灌了几杯黄汤后,再壮着胆子去打更。



因为他父亲胆大了一辈子,结果死的不明不白。



杵小三就没那么胆大,或者说……他准备给自己灌醉一点后,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打更报时。



但人们常说饮酒误事不是没道理的,比如说……今天,他给自己多灌了一杯黄汤。



就一杯。



然后就因为实在熬不住的情况下,竟然在角落里靠着墙睡着了。



可现在——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已经至少过了二更天了。



可他连第一趟梆子都还没敲过。



他竟然饮酒误事了!



杵小三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掉在地上的梆子和木槌。



梆子在,木槌也在。



他把木槌举起来,对着梆子就要敲下去——



手停住了。



第一声要是敲了,那就是告诉全城:更夫在二更天之后才开始打更。



谁都知道废丘的更夫是什么时辰上值的,他这个点儿才开始敲,跟不打有什么区别?



可要是不敲……巡城的县卒明天一查,照样知道是他漏了值。



杵小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爹老杵在的时候,打更三十多年,雷打不动。



一更,二更,三更,时辰到了就敲,梆子声比公鸡报晓还准时。



可老杵最后怎么样?



死在了左右宫,被人一脚踩碎了喉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县廷说是妖邪作祟。



可杵小三不信。



妖邪?妖邪会知道把人踩死之后再把门带上?



他攥着木槌的手在发抖。



但发抖归发抖,他眼下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他杵小三已经漏了值了。



如果巡军发现他没打更,最轻的处罚也是二十大板,重了还得罚钱。



他是家里老三,但全家不过是个低爵民户,哪来的钱罚?



他一边把梆子系回腰间,一边给自己扇了两巴掌。



左脸一下,右脸一下,用了点劲,火辣辣地疼。



"醒醒醒醒……"他小声念叨着,"别慌,别慌……"



可若是不打更,那他现在这个醉酒模样被看到了该怎么办?!



哎呀!我惨了,我惨了……



一时没有办法的杵小三,只能一边想办法先借着月色在路中央摸索着走,一边尽可能给自己扇巴掌让自己清醒点。



此刻他真是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既不想遇到巡城县兵,又希望巡城县兵开开恩,放过自己一回——他以后再也不饮酒误事了!



最多……最多以后喝一杯。



唉,他其实也挺暗恨自己为啥酒量这么浅——实际上像废丘这种秦地的县城对酒这玩意是禁绝得很厉害的——因为要酿酒就得耗粮食。



但是,不知道是一年前,还是两年三年前开始,从咸阳兴起一种做法,就是不用五谷,用些山野杂果,反正不必要用五谷杂粮的东西做出了可以喝的酒。



因为不用五谷酿酒,于是酒就开始慢慢兴盛起来,官府明令是禁止的,但是因为是不用五谷酿的酒,不影响征粮,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咸阳的法子就这样传到了废丘,废丘也开始慢慢兴起了酒肆,但也卖得十分小心。



反正只有在县寺里有点联系的人,才能喝得到——据说这玩意实际上是从韩国传过来的法子。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清醒过来——不行!



不能在大路上走,他酒还没醒,万一撞上了城防巡军,他一脸酒样根本说不清楚。



他决定先沿着墙根往南走。



先看看巡军在哪儿,要是能避开巡军把梆子敲了……哪怕只敲一轮,也总比一轮都没敲强。



哪怕被发现漏了值,至少他还干了一趟活儿。



他扶着墙根往前摸。



巷子里黑漆漆的,月光被屋脊挡了大半,只有脚前一尺多远还勉强能看清。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



废丘的夜虽然静,但不是这种静法——没有巡军的脚步声,没有火把的光,连远处狗叫声都没有。



整座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儿,连喘气都憋着。



也许……巡军正好没走到这附近?也许他们拐去别的坊了?



杵小三不敢多想。



又走了一段。



他一边走一边用舌头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嘴里又干又苦,像含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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