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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从来没有被任何用轻剑的对手逼到这种地步过。



是因为她的剑太准了。



准到每一次出击都不浪费半分力气,准到每一次都刚好卡在他最不舒服的那个点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被压进一个死角。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节奏上的。



他的鲨齿挥舞得再快也是一把重剑,惊鲵剑挥舞得再慢也是一把轻剑。



两把剑的交锋次数越多,体力消耗的差距就拉得越大。



现在是他在久守必失。



只要稍微不注意,鲨齿的回剑慢那么一瞬,惊鲵剑就能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



而传说中,惊鲵剑是剑锋过后不见血的——那不是比喻,是剑刃太利,切开的伤口太细,血根本来不及涌出来。



就在惊鲵又一次以一个刁钻到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追形截脉,直取卫庄的手腕——而卫庄只能再度后退半步的那一刻。



惊鲵的剑忽然往上一磕。



不是磕向卫庄的咽喉,不是磕向他暴露出来的手腕——是磕向鲨齿。



力道不大,但在两剑相交的那一刹那,她的脚尖同时往后点了一点。



整个人借着这一磕的反作用力,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出了好几步。



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挑,目光越过卫庄的肩膀,落在后方那处废弃坊市的瓦楞屋顶上。



卫庄收住了剑势。



鲨齿的剑尖还垂在身前,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不用抬头他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压得极低的剑意。



"他不是来加入你我剑斗的。"卫庄说。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但底下那层微微的喜意没能完全藏住。



惊鲵不语。



她的目光锁定在卫庄身后那片月光铺满的瓦楞屋顶上。



屋顶上立着一个白袍劲装的清冷少年,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也不打算拔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瓦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看着惊鲵的方向——不是敌意,是一种在审视、在评估、在判断要不要介入的沉静。



"他说不是。"惊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屋顶上,"你说呢?"



盖聂沉默了一拍。



"我确实不会介入剑斗。"他说,语调跟他的站姿一样——平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想知道——孩子出生后,你是想继续当个母亲,还是继续回归成一把剑。"



惊鲵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不是我现在能够考虑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第一次。"



盖聂没有追问。



从屋顶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的靴底踩在瓦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好似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到屋檐边缘,轻轻跃下,落地时衣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荡了一下,随即便垂落贴住小腿。



他走到卫庄身前几步的位置,与惊鲵相对而立,把自己放在了两道剑意的正中间。



然后他看向惊鲵。



"但也希望孩子出生后,不要隐瞒你做过的事情。"



惊鲵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只会给人徒留痛苦。"她顿了顿,"而且我怀疑,真正应该要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情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了。"



盖聂没有否认这句话。



他换了个角度:"你用的虽然是惊鲵剑,使用的其中一道剑势却是来自韩沥天天早上练的剑法。"



他的语调仍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加上你心态的原因,此刻那些实际上微微代表道家精神的陌生剑术,让你用得相得益彰。"



惊鲵看着他,眼神不由得有些惊艳。



"看来……"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你的剑道进境比你师弟还要强——也许你现在就能让我学到的这些剑法捉襟见肘。你二人的合击剑术——合纵连横——恐怕一样能让我像黑白玄翦那次一样落败。"



“要对我使用吗?”惊鲵对此依旧不动声色,但手指已经捏紧了剑柄,轻轻用力。



盖聂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是参与开打斗的。”盖聂对此保证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卫庄,随即就对惊鲵说道:“我今天,只是想带着刚来咸阳的师弟小庄逛一逛夜色中的咸阳。”



惊鲵看着这对师兄弟——一个白袍清冷,一个玄金深沉,站在月光下隔了不过两步的距离。



她没有多说什么。



剑尖轻轻一挑,磕在地上的剑鞘被弹到半空中,不偏不倚地飞到她腰际。



反手一送,惊鲵剑带着剑鞘一起收回身侧,剑格与鞘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把连鞘的惊鲵剑揣在手上,转身的动作不疾不徐,"我不想离家太远和太久。"



"在夫人离开之前——"盖聂忽然开口留人。



惊鲵的脚步顿了半拍,微微侧过头。



她本以为这场剑斗已经被盖聂的调停画上了句号,再留人就是不识趣了。



但盖聂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不知道夫人遇到过那种黑不见手的场景吗?"



惊鲵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



"要说我见过呢?"她转过身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盖聂。



卫庄眨了眨眼睛。



黑不见手?



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听盖聂提起过,但看惊鲵的反应——这不是一个随便问的问题。



这是某个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听懂的问题。



他把目光转向盖聂,盖聂没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惊鲵脸上。



"不知道夫人最后看到了什么?"盖聂追问了一句。



惊鲵沉默了几息。



但最终她开口了。



"除了为到达那个场景而被迫学会了四门剑法外……"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盖聂和卫庄同时震了一下。



盖聂和卫庄没想到,惊鲵的武学天赋如此出色,竟然能一看就能学会四门剑法。



但盖聂和卫庄——尤其是卫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如果说惊鲵能学会四门剑法是她的天赋,那拥有四门剑法傍身的韩沥算什么?



底蕴十足?



但惊鲵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她的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却把整片月光都压暗了几分。



"就是黑暗……和一记长虹贯日。"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



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们的是——如果不是刚好算准了焰灵姬会及时赶到、刚好算出她会出手拉开自己——她可能已经殒命在那招之下,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韩沥毫无意识的长虹贯日里。



而韩沥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来过——直到现在也没有。



"明白了。"盖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朝惊鲵行了一礼,"夜深了,夫人安胎要紧,还是赶紧回府吧。"



惊鲵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深巷。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巷子深处的黑暗完全吞没。



卫庄把鲨齿收回剑鞘。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头看着惊鲵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而盖聂这才转身看向了嘴角微微抿着的卫庄:“小庄。”



“师哥。”卫庄对此微微歪了歪头,“什么是黑不见手的场景?”



“我们边走边说,小庄。”盖聂不打算瞒,“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



而卫庄没有迟疑,慢慢地跟着盖聂的脚步,准备听着盖聂的故事。(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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