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时,韩非用余光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



偌大的正殿里只站着几个内侍——都很年轻,低眉垂目,站在御座右侧三步开外的位置,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根多余的柱子。



然后就是盖聂,站在嬴政左侧的阴影里,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铁铸人像。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韩非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李斯不算——李斯好歹知道卫庄的威名,知道盖聂和弟弟与卫庄的关系,不会太刁难。



但如果此刻殿上还杵着几个秦国重臣——廷尉、内史、奉常,随便哪一个——那今日这场觐见就会变成一场围猎。



也因此,除了嬴政会有问题外,没人再会过多刁难。



但问题是……就连秦王都没有问题。



明明是应该出现三个人的场合,秦王却视若无睹地接受了两个人的觐见。



这就让韩非感到为难了。



殿上的寒暄按惯例走了一轮。



谁都知道那是废话——秦王问“一路可安”,韩使答“一路甚安”;秦王问“韩王身体如何”,韩使答“大王身体康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礼仪模子里倒出来的泥胚,晾干了就能拿去砌墙盖房子,多年以后回头看,谁也想不起当初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嬴政忽然抬了一下手指。



“韩司寇。”



韩非微微欠身。“大王。”



嬴政从御座上俯视着他。



年轻的秦王今日没有戴冕,只以玉簪束发,玄色深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中单。



那双眼睛在正午从殿顶气窗投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不是阴鸷,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对一切都有预期的冷静。



“最近在著作上可有所增设啊?”



韩非没有让意外浮到脸上。



“回大王,略有所增色。”



“寡人想听一听。”嬴政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往前倾了半寸,“就麻烦多留正使一会儿。李斯——”



李斯上前一步。“大王。”



“先带副使去歇息一下吧。”嬴政对此要求道。



“遵大王命。”



李斯躬身,他对此忍住过多的情绪,只在脸上表露出最基本的平静。



随即他转向叶腾。



“叶副使,请随我来。”



叶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韩非一眼——不是求救,是一个习惯了从正使那里获取信息的副使,在突然被支开时本能地寻求确认。



韩非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叶腾便跟着李斯朝殿外走去。



走过殿中央那条被磨得发亮的青石道时,他对此依旧有点一头雾水。



但他也知道韩非是个法家策士,也是有诸多著作等身之人,在这法家思想浓厚的秦国,有几个书迷确实正常。



就是没想到连秦王都是韩非书迷就是了。



殿门在叶腾身后合上了。



殿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内侍还在角落里,盖聂还在阴影里,但韩非能感觉到——嬴政已经把这两个人从自己的注意力里过滤掉了。



此刻在这位秦王眼中,殿上只有他和自己两个人。



然后嬴政沉下了脸。



“卫庄呢?”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往外吐,“作为副使,他怎么缺席了?”



盖聂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只是睫毛在剑柄上方投下的阴影微微偏了一寸。



但对一个向来连呼吸都不多浪费半分的剑客来说,这一动已经算是很大的反应了。他在关注这场对话。



或者说,他在关注卫庄的名字被人提起时的语境。



韩非没有看盖聂。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嬴政脸上,躬身行礼,语调不亢不卑。



“回大王。副使司隶卫庄此刻带着鲨齿剑,既不好藏着这把剑,又担心这把妖剑对大王有什么不利之处,因此不敢随我等进宫,觐见大王——还望大王恕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恭敬恰到好处。



但嬴政只是靠在凭几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看,他是带着剑,见寡人必须卸兵器,担忧有人动他的剑——于是干脆不见寡人是吧?”



韩非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句“大王明鉴”之类的场面话已经滚到了舌尖——



但嬴政没给他这个机会。



年轻的秦王把手从凭几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那动作像在赶一只不太碍事但还是有那么点烦人的苍蝇。



“算了。计较过头,还以为寡人有多小肚鸡肠。看在眼下周围没其他臣子在场,寡人就此放过他这一回。”



韩非把舌尖上那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场面话吞了回去,改成了另一句。



“外臣代卫庄谢过大王厚恩。”



但嬴政没有接这句谢。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从韩非身上移开片刻,落在殿侧那扇气窗漏进来的一方日光上。



日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沉,每一粒都被照得发白。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韩非身上,话锋一转。



“但是——既然他怕自己的剑被人动手脚在先,那么就算欠寡人一事。到时候借他的剑为寡人在蕲年宫的加冠之礼上挥一挥,以后也算两不相欠了。”



韩非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果然如此。



韩非再度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推脱也好,缓颊也好,至少不能让卫庄就这么被绑上秦王的战车。



但嬴政比他更快。



“别替他决定。”这几个字从嬴政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跟方才所有的话都不太一样。



“把寡人的话带给他,让他自己决定。”



韩非沉默了一拍。



“外臣……遵命。”韩非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无奈。



盖聂也对此微微郁闷地从鼻孔喷了口气。



他不会谴责嬴政的作为,因为身为使者,不觐见东道主,嬴政不发作就已经是开恩了。



但他也不会指责小庄——因为剑,除了不是自己的剑,任何人碰剑客的剑都是对剑客自己的生命不尊重。



他现在,只能待会想办法,让卫庄接受的挥剑任务少点危险了。



嬴政很快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他摆了摆手。



“卫庄的事就这样了。这件事是他做了选择,而寡人只是给他代价而已。”



说着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沿着丹墀往下走了几级。



其牛皮靴底踩在青石台阶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走到韩非面前三步左右的距离,他停住了。



“你对寡人的秦国眼下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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