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连晋在黑暗里穿行,身形贴着屋檐的阴影,每一步都落得又轻又准。



靴底踩在瓦面上几乎没声响,只有衣料擦过夜风时带出的极细微的猎猎声。



但他在心里骂废丘。



骂得很脏。



这破地方,一盏多余的灯都没有。



邯郸的夜市子时还亮着,酒肆门口的灯笼一串一串地挂着,伎馆二楼总有那么几扇窗还透出暖黄的光。



咸阳也差不多,军国之都固然规矩森严,可那些达官贵人的宅邸里,二更天还亮着灯的不在少数。



废丘呢?



黑得像被墨泼过的纸。一个人都没有。街上连条野狗都见不着。



连晋蹲在一处屋脊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那几星县寺方向漏出来的灯火,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小时候学剑住的山村就是这种样子——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虫鸣和风声,安静得让人想发疯。



后来他第一次用剑杀了人,拿了钱,进了邯郸,闻到了酒气、脂粉气和夜市上烤肉的焦香,他就发誓再也不回那种地方。



可他现在就在这种地方。



还得待很久。待到他控制住这座城,或者在别的地方等到更好的机会离开。



但不管怎么样,他讨厌这种地方。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下方的街道上。脚步声从街口传过来——整齐的、有节奏的、十几双靴子同时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连晋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那队县卒从街口走过。



十个人,五人一列排成两列。



前头两个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剑柄,后面四个持长戟,步伐还算齐整。



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值夜时特有的、半睁半闭的麻木表情。



第二队了。



连晋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他开始夜探到现在,约莫两刻钟过去。



按照这个节奏,巡防队绕城一圈大概就是两刻钟。



井然有序。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井然有序就意味着有规律可循。



有规律可循就意味着一百个人可以轻松地找到缝隙穿过。



他还看见更夫跟在巡防队屁股后头走,梆子声敲得闷闷的,也不知道是怕死还是县廷的规定。



安全。



安全得让人觉得可笑。



他等更夫也走远了,才从屋脊上站起来,身形一矮,几个起落便朝左右宫的方向掠去。



一刻钟后,左右宫出现在他面前。



连晋在宫墙外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两座宫殿。



白天看的时候只觉得古朴厚重,夜里再看,那飞檐斗拱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什么蹲伏着的巨兽,脊背弓着,随时可能扑下来。整片宫区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影,连虫鸣都比别处少。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别进去了。



这么黑,万一撞上什么机关怎么办?



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白跑一趟又怎么办?



他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剑鞘上叩了两下。



但另一个念头比他更快地翻上来。



万一是韩沥藏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呢?



万一是那些秦吏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呢?



夜探的意义就在于趁别人没防备的时候看穿他们的底牌。



明天白天再来——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老实说,他只是害怕未知,但从不害怕明面上的陷阱和实际的敌人,多大的埋伏圈他都有自信逃出去——而且这是有心算无心,他脱逃的机会更大。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海里响起:韩沥、李爱、葛源,甚至是谷筒,这些人个个都想要自己遵守这样那样的规则,好像这规则就是能绑缚自己不能动弹的枷锁一样。



但对剑客来说,一切的生死成败,不应该由剑来评说吗?



而剑客……就是要破坏规则而生的——甚至没有太后,嫪毐凭什么成为长信侯?



没有长信侯,宣肆、赵竭、董奇——甚至是韩竭,这些庸庸碌碌之辈是如何成为二千石大吏的?



甚至自己——没有太后懿旨,是怎么成为这让人恼火却依旧有权有势的官的?



规则——天生就是用来打破的!



只有有本事的人才能无视规则,而庸碌之辈才会傻乎乎地遵守规则!



这个念头一下,连晋下定了决心,把手摸在了厚重的大门上。



与此同时在左右宫深处,有一间隐秘的宫室内。



夜明珠悬在穹顶正中,把一圈冷白的光洒在刻满符文的青石地面上。



而这个宫室的玄奇之处,是它在地面上镌刻着晦涩难懂的符文,而月神和大司命,就盘腿坐在某些符号上尽心修炼着。



但修炼归修炼,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完全地沉下心去。



比如大司命,她只是坐在一个特殊符文上缓缓调息,并且为进入定境中的月神护法。



可下一刻,月神却突然缓缓收功,心神缓缓地从入定的定境中苏醒过来,神色微恼,眉头紧皱。



“怎么了?”大司命对此问道,“即将到达子时,这是天地间阴气最甚之时,也是你吸纳太阴之气最好的时机,为何突然惊醒了?”



“有些不对劲。”月神对此神色严肃,“刚刚入定后,心神不宁,心血来潮……我想,我们的周围出现了有敌意之人。”



“你是说……”大司命对此也认真起来,“有人发现了这间彻地之室?”



“这倒不可能!”月神否认了这种猜测。



“此为彻地之室,乃是大周建都时,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之理构造出来的总控之物。”月神对此却微微自信地说道,“实际上,此总控之物应该叫通天彻地——通天既为观星台,由天官掌控记录天象、祭天和推演阴阳的衍星盘,而彻地就是这里。”



“非通阴阳巫术和姬姓之人,谁能发现这里?”月神倒是示意大司命别慌,“就连我们俩,要不是被韩沥这个大变数给诓骗到这里,怎么可能会发现一间这样的宝室。”



但说到这里,月神咬牙切齿的语调显示着她的恼怒。



“你……对他微微上心了。”大司命对此讥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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