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正在发脾气的老朋友讲道理。



“我在为你们着想,因此设计了一个可以帮到你们的方法。”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大司命的肩膀,落在月神脸上。



“虽然过早地介入了秦王这个人的命数中,确实会有风险——但是相比未来看到预兆后下注,和提早在秦王需要帮助的情况下下注,回报是迥异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相邦就是你们的例子——他可能下场不好,但他的回报有多丰厚?!”



大司命的红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



韩沥的语气里的笃定没有丝毫折扣。



“没前期的风险承担,你想要影响秦国国策去倾斜你们研究苍龙七宿,那就需要后期巨大的付出!越到后期,投名状需要递得越大——不仅声名尽丧,而且不由自主。”



“但这提前了至少十年!”



月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大司命身侧。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愤怒的控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真切的忧虑和沉重的呼吸。



“十年间,我等的命数会被此大幅度地改变!”



韩沥低头看了看大司命那五根还死死攥着自己衣襟的红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月神那张在蒙眼纱下微微发白的脸。



然后他无所谓地摊开双手——



“呃……那你们要觉得风险大……距离真正事变还有一个月时间……”



他的语气忽然从方才的笃定切回了一种随意的、像是在商量行程安排的调子。



“你们一人,或者谁先回去报信,征求东皇太一的决策吧。”



大司命的红手微微松了半寸。



“反正——秦王确实想要孽子死。”



韩沥的声音忽然轻了半拍,那层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尾音里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更平静的、像是在转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调。



“但不过是希望事后太后能关系挽回一点,于是挟孽子以令太后罢了。”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一件谁也不想要、但又谁都扔不掉的东西。



“真不想接这个事务嘛……无非秦王损失点,我损失点,太后彻底损失掉。”



他抬起眼,看着月神,又看着大司命。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你们一样有的是布下投名状机会的,不是吗?”



月神沉默了。



她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然后她推演了一下韩沥没说完的那些话——嬴政会记得,赵姬会记得,吕不韦会记得。



参与的回报和拒绝的代价根本不是对等的——韩沥把一颗明显有毒的果子搁在盘子里,但同时又把这颗果子的解药挂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让她能够得着。



至于吃不吃,是她的选择。



但选了不吃——那毒果子不是韩沥喂的,是她自己咽的。



月神在心里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退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退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拒绝这件事的代价,可能比参与这件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突然摆了摆手。



大司命看了看月神,又看了看被自己揪着衣襟的韩沥,慢慢松开了手。



五根色彩诡异的手指从韩沥的衣襟上移开,重新拢回背后——但在收回去之前,食指尖在他胸口点了最后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下的意思大概是:下次再说。



韩沥整了整被揪皱的衣襟,把领口重新拢了拢,又拍了拍胸口被大司命手指点过的地方。



月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语气说了一句。



“天机不明,福祸难测。”



就一句话。



“所以我才设计此局,让汝等可以见缝插针,以小博大。”



韩沥把被大司命揪皱的衣襟整了整,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如果有害心,你应该体悟得到。”



月神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蒙眼纱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



韩沥也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不是没有害心,就不可以杀人的。”



月神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是用韩沥之前在城外说过的话——那一句关于“踩蝼蚁一样无心杀人”的话——此刻被月神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还给了他。



韩沥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可我要害汝等,有更好的手段。而不是这种和我一起共同应劫的姿态。”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神和大司命。



“我在混沌化,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任何人为敌——而让汝等入局,也是谋求给孩子的一条最基本活路。”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郑重没有撤走,但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节奏。



“有此一功,哪怕阴阳家做的不多,但对于秦国高层也是一种好的印象分。”



他看着月神,掰着手指数给她听。



“太后恨的是提出方案的我,但一定敬的是能做事的你等。”



第一根手指。



“秦王看似不谢不恨,但你们既然投入了,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他也会酌情用之。”



第二根手指。



“吕相需要嫪毐之事结束后,有人撑住太后,为他活命之局提升概率。你只要置身事外一点,吕相也不太会管你们。”



第三根手指。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月神。



“好心无情。”



而月神也神色复杂地吐露出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的东西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的复杂。



“您的天帝视角又一次为你选择的盟友找到一条——拒绝不得,又感谢不起来的道路。”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给出了诚意,也担负了最大的风险,为阴阳家准备了一条筑基之路。”



他直起身,看着月神,又看了看大司命。



“这是在我看来最不坏的计划。现在——主动权就落在你和阴阳家手里了。”



话音落下去,街巷里又安静了一拍。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有节奏地在夜色里荡开——咚、咚、咚。



月神摆了摆手。



她的手势里已经没了方才那股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但又没有完全妥协的庄重。



“先带我们去左宫右宫。”



韩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子。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靴底重新踩上了青石板路面。



月神和大司命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前中后,不一不齐地在青石板路上走着。



月光把三道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长的,一个更长的。



走了大概十来步,月神忽然开口了。



“若我等要在这废丘常驻,不知道沥公子是否有门路安顿我们。”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



“只有十名赤脚医了。秦律没有这种对医吏的安顿方式,因此赤脚医是完完全全落在我掌控的力量。”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还听得清楚。



“十名的话——”



大司命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正在盘算着什么的调子。她把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从韩沥身后追到了他身侧。



“不如让我等冒名顶替其中二人如何?”



韩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把头偏过来,目光从大司命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月神身上。



“那另两人如何安排?”他就一个问题。



“处理掉?”



大司命也侧过头看着他。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今天晚饭要不要多加一道菜。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他也没对此支持或反对,更没对此勃然作色,只是说了一句。



“幻梦别的细节我不太管了,但我还是要保证尽可能不放弃和不抛弃这两个指标不能丢。”



大司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会显得你很容易被欺之以方。”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冷艳的调子,“你还是暴露出了弱点。”



韩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大司命,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月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银灰色里。



“对自己人,就是要表现得如同春天一样温暖。”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街巷里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和月神的耳朵里。



“对敌人,就是要有严冬一般地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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