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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基本上——”韩沥摊开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大家都在延缓,都在为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做准备。但同样在拖延事情的发生。”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



“但四月——即将发生的秦王加冠之日——是个再也过不去的坎了。”



韩非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沥。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一切——秦国的扭曲现状、弟弟身处的夹缝、四月份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引爆点。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



“既然形势如此危急——你二人这时候被派出来前往楚国吊唁,岂不是秦王的根基一朝尽丧?”



“我确实有可能是被临时安排出来的。”李斯坦然承认。



他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楚国的甜酒在喉咙里滚下去,压了压他心里的郁气。



“但我对外并没有完全倒向王上。我是身负吕相和王上作为大旗——”他放下酒爵,指了指韩沥,“又在韩谒者与长信侯的交涉下生生撬进潼山的。因此我理论上没边可站。”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嘲浓了几分。



“嫪毐杀我,是因为我快要把潼山合理地偷完了。可韩谒者跟我的情况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目光里那层敬佩和感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纯粹是因为再待下去,就得让咸阳各方不安宁——被迫出去,出去后再回来就要被安排外放了。”



韩非和卫庄同时转向韩沥。



韩沥迎上那两道目光,没有躲。



“我在咸阳,不与任何人为友,更不与任何人为敌。再加上我本身对任何人有用。”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经验,“这次回去后,我也接受外放的处置。”



“可你不在咸阳——”韩非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多了一层急切,“如何帮得上秦王?”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卫庄却突然微微抬了一下眉。



“你要引幻梦的力量去准备兵马——”他的声调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剑尖在桌面上刻字,“必要时,支援一方。”



韩非猛地转向卫庄,又猛地转回韩沥。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张开时几乎能听见牙关咬紧的声音。



“不可以!”他几乎是在厉声制止。



他的手在案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碰翻酒杯的程度,是整张漆案都震了震。



梅三娘都被这一下震得微微直了直腰。



“这是给秦国以攻韩的口实!”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空旷的正堂里荡了一下,“你不能用幻梦的力量!”



“这话——你去跟赵国和魏国说说呗?”韩沥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无奈。



韩非愣了一下。



“赵国和魏国都投资了嫪毐。”韩沥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准备看看能不能让这个人扰乱秦国的东出之势。”



“是的。”李斯在此确认了韩沥的情报,语气低沉,“我接手潼山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事情。”



“赵魏是赵魏的事情!”韩非执拗地否决。



他的手还按在案面上,指节还是白的。



“我韩国跟他们两国不一样!”



他咬着牙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砸出来,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去。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吐露了一句。



“夜幕也准备干了。”



韩非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不是惊讶,是被打脸之后的痛。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在案面上刮出一道极细微的白印。牙关咬合的力度大到颧骨下的肌肉微微隆起。



卫庄反倒是嘴角微微一翘。



“看来——都对此视为可以干扰秦国的奇思妙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毕竟除了这个——你也找不到别的抓手了。”韩沥微微无语。



韩非把手从案上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自己膝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参加完丧礼,马上就回去韩国给夜幕压力!”他卯足了劲,声音里的火气是实打实的,“绝对不能给秦国任何攻韩的借口!”



“那你晚了一个月——哈哈哈!”韩沥说完就开始失笑。



“你还笑得出来?!”韩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杀伤力比卫庄的鲨齿差不了多少,“你觉得给秦国一个攻韩借口很搞笑吗?!”



“关键是——”韩沥忍住笑意,脸上的表情从不正经收回了认真,“混沌态策略要求的就是不与人为友的同时,不能与人为敌。我来秦半年了,结果没给姬无夜大富贵——然后姬无夜派了第二个百鸟,红鸮。红鸮就发现嫪毐这个玩家,认为可以投资。”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要么就想办法贪污腐败,给姬无夜一笔大富贵;要么就给红鸮指条路,让他去趟。”



他看着韩非,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但底下的冷静也是真实的。



“九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韩非没有回答。



他盯着韩沥看了好几息,然后别开了目光。



“看起来——”卫庄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打破了正堂里的僵局,不急不缓,不冷不热。他转过头,看着韩非,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你要想做些什么堵截之事——只能想办法在秦国安排了。”



韩非长长地哼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不甘不愿不得不认的郁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



李斯的手指在爵沿上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非那张正在挣扎的脸。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韩非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入秦。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斯心里最脆弱的那个点。



韩非入秦。嬴政见到韩非。嬴政重用韩非。韩非一步登天。而他李斯——在潼山摸爬滚打了半年、差点被嫪毐剁了脑袋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又要屈居师兄之下。



他微微垂下了眼皮,把目光从韩非脸上收回来,落回自己的酒爵。爵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是酸涩。他想把这张脸从爵面上抹掉,但他不能,因为他确实笑不出来。



韩沥先开了口。



“哈——你要来秦国。”他无奈地说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连藏都懒得藏,“你就只能自己去韩国会馆住。”



“什么?!”韩非从纠结中弹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韩沥,脸上那股子被人背叛了的委屈是实打实的,“你竟然不招待你哥哥?!”



太不是东西了!



韩沥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会意,他把那点酸涩暂时按下去,微微叹了口气,转向韩非,脸上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韩谒者的宅子——从一开始就是吕相邦安排的。其宅子特别像韩谒者在新郑的宅邸布置——甚至新宅子里原有的仆人,韩谒者都没置换过。”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他和卫庄同时用一种不同的眼神看向了韩沥。



韩非的眼神是不忍。弟弟住在别人安排的笼子里,每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连换个仆人都换不了。



卫庄的眼神却是惊艳。不是对处境的惊艳——是对选择的惊艳。



主动选择住在笼子里,让所有人以为你被关住了——然后你才能在笼子里做笼子外的人看不到的事。



“你这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文信侯的笼子里啊。”韩非叹道,声音里的不忍盖过了任何别的情绪。



“但就算这样,他都同意了你去外放——”卫庄微微偏了一下头,“你某种意义上获取了他的一点信任。甚至他也奈何不了你。”



韩沥微微自矜地弯了一下嘴角。



“毕竟——我也许不是相邦的朋友,但我绝不是相邦的敌人。”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问得平平淡淡,但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不忍了,换上了一层冷静的、审慎的、正在计算得失的神色。



“陵阳君大约会在棘门刺杀春申君。”韩沥回应得言简意赅。



然后他看见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韩非眼神锐利,卫庄眼冒精光。



这正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近忧——就这样来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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