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冬至,十二月末,天寒地冻。



弄玉是被冻醒的。



炭盆里的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撮灰白色的余烬趴在盆底,连最后一丝热气都散了个干净。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她露在絮被外面的半截耳朵上。



她睁开了眼。



头顶是秦宫偏殿那架旧得发暗的房梁,木纹粗粝,和紫兰轩那根雕了兰草的梁不是一回事。



她躺了两息,一把掀开絮被。



冷。



冷得她牙关打了个磕巴。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砖隔着罗袜把寒意从脚心往上送。



她踮着脚尖小跑到衣架前,把那套深朱色的直裾宫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多绕了一圈才扣上。



秦国宫廷的女官服是深朱色的直裾——太后特别召进宫里的人,由秦王政亲自封的女官,秩比四百石。



四百石是个什么概念,弄玉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这身衣服没有管人的权力,却有不可轻辱的体面。



她往脸上抹了把冷水,对着铜镜把头发拢好——冷水碰脸的一刹那差点让她发抖。



拿布巾仔细抹干净脸后,镜子里那张脸不施粉黛,眉眼清淡,只是下巴比三个月前尖了一点。



是瘦了。



她把短裘披在肩上,领口的狐毛蹭着下巴,这才觉得从心到身重新活络起来。



草草地吃了点昨天带回房里的饼果,当推开门的时候,晨光从咸阳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筛下来,薄薄一层,照在结了霜的宫道石板上。



三个月了。



从一个紫兰轩的琴伎到太后的专属女琴师,从韩沥托付给太后的"抵押品"到秦国宫廷里人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行礼的"李女官"。



弄玉家父是李开,在这里她没有避讳这个姓氏,韩国的事牵扯不到秦国来。



走在通往太后寝宫的廊道里,迎面两个内侍远远看见她便侧身退到一侧,低着头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女官"。



弄玉点头,脚步没停。



拐过月亮门,又遇见三个捧着铜盆巾帕的侍女,齐齐屈膝叫声"弄玉姐姐"。



弄玉微微一笑,点头还礼。



等她走过去了,身后传来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但弄玉既没兴趣,也没回头。



在这宫殿里待了三个月,她最深的感受只有一个——背后有靠山,才是真的硬道理。



没人会可怜弱者,没人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手下留情。



他们只看你背后站着谁。



而她背后站着太后。



但太后之所以愿意站,是因为韩沥用他自己的方式逼着太后不得不站。



她边走边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她第一次被赵姬召见



。刚被带进王宫,还没被叫去觐见,就在一处供侍女居住的宫室里暂待了。



结果,等引人的内侍刚走,就有五六个宫女把她围住了。



打头那个生得尖下巴、丹凤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几个同伴从两侧包过来,把她夹在走廊正中。



"哟,新来的。"打头宫女上下打量她一眼,从她头上那支不值钱的木簪扫到脚上半旧的绣鞋,嗤笑了一声,"太后让咱们好好关照关照你。这宫里可不比你在外面——规矩多着呢。"



弄玉双手垂在身侧,声音放得很平:"姐姐有什么指教,弄玉洗耳恭听。"



"倒还算懂点礼数。"打头宫女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新来的嘛,总得先拜拜山头。也不为难你——先给姐姐们一人磕三个响头,再把这几天的俸钱俸布都拿过来,往后有什么事,姐姐们罩着你。"



弄玉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直视着打头宫女的眼睛,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我不磕头,也不给钱。"



几个宫女的脸色同时变了。打头那个直接收了笑,眉毛一挑:"不给?你可知这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是哪根葱——"



"她是太后马上要召见的人。"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身上是太后贴身内侍的服色,腰间铜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太后懿旨——让弄玉姑娘即刻觐见。"他看着打头宫女,一字一顿,"你们几个,这是在耽误太后的事?"



打头宫女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挤出讨好的笑容,退后半步屈膝行礼:"这是误会,管事伴伴,咱们只是跟新来的姐妹说说话——"



"啪!"



巴掌落在她左脸上,在窄廊里格外清脆。



"啪。"反手又是一下,正中右脸。



那宫女被打了一个趔趄,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其他几个吓得同时后退,后背贴上了墙壁。



内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擦了擦手指,随手一扔。



白绢飘飘悠悠落在青砖地上。



他转头看向弄玉,脸上的冷漠在一瞬间收了几分,微微欠身:"弄玉姑娘,请快随奴婢去觐见太后。这里的事情,奴婢稍后会处理。"



弄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问一句他的名字——但内侍已经转过身大步朝前走了。



她只能快步跟上,最后回头时,看见打头宫女捂着脸站在那里,丹凤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穿过好几条廊道,走过好几扇门,最后停在一扇雕着凤纹的朱漆大门前。



内侍推开殿门,弄玉跨过门槛。



太后寝宫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好几个度,纱幔一层叠一层从房梁垂下来,把晨光滤成昏昏软软的橘色。



赵姬半躺在软床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玉佩穗子。



她只穿了件素色寝衣,头发散在肩侧,看上去慵懒而漫不经心。



但她那双眼睛——和秦王嬴政一模一样的眼睛——正从半阖的眼皮底下斜斜打量着弄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弄玉跪了下来。



"民女弄玉,叩见太后。"



赵姬没有立刻叫起。



她把弄玉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悠悠开口:"起来吧。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弄玉直起身,抬起头。



赵姬歪了歪头。



"嗯——真是个俊俏的小美人。"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幅刚送到的画,"难怪你家主君在你还未入宫之际就说了——弄玉有事,太后负责。"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寝宫里所有站着的内侍、侍女同时安静了。



那种静不正常——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被掐住了半拍。



弄玉低下头,不做言语。



赵姬倒也没指望她说话,把手放下来继续说道:"弄玉,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宫里好好给哀家弹琴。弹得好,哀家有赏。"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刚好让气氛从慵懒滑向认真。



"弹不好——这里就是你的鸟笼。你也许衣食无忧,安全无忧。但你家主君恶了哀家,哀家可没那么容易介怀。"



弄玉双手按地,额头贴上手背:"民女一定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不负韩谒者所望,不负太后青睐。"



"是女官了,弄玉,不是民女。"赵姬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这偌大的秦宫里……已经算是一个人了。"



"下官……谨遵懿旨。"



"下去吧。"



弄玉从寝宫里退出来的时候腿是稳的,手是稳的,但走出正门后停了片刻,站在廊道阴影里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这就是秦宫。



她对自己说。



但等她回到住处的时候——那一上午已经过去了大半,她刚一推开房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那几个宫女全都不见了。床铺空了,妆奁空了,连墙上那面铜镜都被取走了。



整个屋子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住过。



她转身去找人。



走廊拐角处一个正在擦铜灯的侍女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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