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窸窣。她在红鸮面前站定,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红鸮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子痒又蹿了上来。



真的眼熟。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每一个零件他都能拆开来看,每一个零件单独看都没什么特别,但拼在一起就让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叫。



在哪里?



服紫女子看着他微微疑惑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点破的笑意。



她接过木盒,眼神往盒底瞟了瞟,眉头轻轻一皱,然后转身走回嫪毐身边,把盒子递了过去。



嫪毐伸出手,随意地把盒子接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咔嚓——”



木盒的盒盖在他掌心里直接被捏成了两半。碎木片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朱紫袍的膝上,又滚到青砖地面上。



他看见了。



那尊巴掌大的陶俑,通体上了色——宫装女子的眉眼,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那种倨傲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合心意之物的姿态。



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两个月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但看到这尊陶俑的第一眼,所有东西全涌回来了——她穿的什么宫装,她站在殿门的哪个位置,她因为见过韩沥后从没有发生过的的发呆。



他全记得。



而这个陶俑分毫不差地把那一天钉死在了陶土里。



韩沥。



韩沥第一次见她——就把他嫪毐两年都没能完全做到的事做到了。



这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钉在红鸮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不再是精光了,是火。是被一条一条压下去又被一根一根挑起来的、压在眼底最深处的火。



“你确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降到了冰点之后的冷,“他派你来,不会是害你?”



红鸮迎上那道目光。



“他确实是在害我。”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跟那十二尊白瓷美人一样。他交到我手里,就是让我深陷于被咸阳权贵注视和碾压的漩涡之中。如果不是我马上将之献给了廷尉府——恐怕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说完,他先伸出手指朝嫪毐手里那个被捏碎了盖子的木盒指了指,又转过身朝身后那口大箱子指了指,然后转回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也知道这盒子和箱子里有的是什么。也知道如果您一旦收不住雷霆之怒后,我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和嫪毐对视了半拍。



“但我还是来了。”



嫪毐的嘴角绷成一条线,眼底的火没有熄,却也没有再烧旺。



“为什么?”



红鸮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要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分,不是刻意的,是压在嗓子里的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



“我要一个机会往上爬!我想要得到将军的青睐——让我能成为一个统领,或者更大级别的角色!”



“呲——”



嫪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怪笑。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明亮的后堂里格外刺耳。



“原来是个野心勃勃之人。看到个机会,也不管是不是陷阱,就过来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愚蠢。”



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红鸮听到全部的轻蔑。



红鸮没有退。



“也许愚蠢。”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消。



“但难道像韩沥那样,待在这偌大的咸阳一事无成,承诺给将军的大富贵都没有,也叫不愚蠢吗?”



嫪毐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旁边那个拔过剑的韩竭,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一个剑客倒是没动,但眼神里的不可思议是藏不住的。



那个叫服紫的女子也微微怔了一下,抬起眼用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看着红鸮。



后堂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绷紧的弦还在,但绷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在是一种被某个人的胡话给搅得全体愣住的集体失语。



韩沥。



一事无成。



这四个字从红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不是在讽刺,不是在装傻,是在陈述一个他真心相信的事实。



嫪毐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一个可以参加秦国中枢事务、提议献策、让自己不能以大势碾压之的谒者——这能叫“小小的谒者”?



一个和秦王、相邦、太后都牵扯不清、随便烧一窑白瓷就能把全咸阳城轰动的年轻人——这能叫“一事无成”?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红鸮不是在说反话。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红鸮当然是认真的。



他脸上那副表情没有半丝戏谑,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应该同意但偏偏只有他敢说出口的实话。



他没有等嫪毐消化完,又往前迈了半步。



“哼!要知道他的哥哥韩非,一入韩国就是韩国司寇——也就是贵国的廷尉。可韩沥呢?这半年来除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谒者,还能是个什么?!”



嫪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红鸮没有管他们的反应。



他已经彻底浸进去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了不下几十遍,每一次翻都是在给自己打气。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反而越说越顺畅,每个字都不需要再想了。



“将军是要见到成效的,是要体现出有用的——而韩沥这半年来捞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将军愿意去结交天下有潜力者。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独霸整个韩国,若长信侯有结交之心,合则两利。如果长信侯需要夜幕的,只需一声令下,夜幕也可继续帮助。”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嫪毐心里动了一下。



韩沥——是韩谍?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嫪毐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了一遍,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说了这么多……开箱吧。”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分明。



“你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就看看我能看到这里有什么内容。”



红鸮没有迟疑。他转过身,朝那口大箱子走去,然后从袖中露出了手。



他的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看着像个弹琴的。



但他指尖的锋芒不是琴弦能养出来的——那是专门淬炼过的、以指劲发力的鸟爪类武器。



和白凤的银刺是同一个路子,却又不同——白凤的银刺更轻更细,像是鸟喙;他的爪子更短更厚,更像是鸟的爪,专门扣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他把手搭在木箱的边缘,指尖在各处扣了扣,将那些卡死在各处的金属销子一一掰了出来。



每一声金属脱扣的脆响都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分明。



最后一个销子被掰开的时候,红鸮往后退了半步。



木板一块一块地往外倒下,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几声闷闷的、干涩的撞击。里面的稻草失去了木板的约束,也一片一片地往下滑,发出窸窸窣窣的、像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然后它出来了。



雪白。



白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干净的那层新雪烧成了瓷,白得像是在最深的夜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的眉眼是少女的眉眼——眼波微微上挑,嘴角弯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刚听到了一句俏皮话、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被逗到之后本能冒出来的笑。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她的肩膀微微收着,腰肢轻轻拧向一侧,像是一个在晨光里刚刚醒过来的少女,正要把脚从床榻上放下来。



她站在稻草堆里,通体雪白,连脚踝都是白的。



红鸮的手指已经在塑像的脸上停了不到一寸。



他没有回头看嫪毐的反应,但他听见了——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极轻极细的声响。



是嫪毐的手在太师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握紧了,把朱紫袍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褶皱。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看到了年轻二十岁的赵姬——那是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不可能见到的赵姬,而韩沥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见过的,是在他脑子里拼出来的,并且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少女从虚无中捞了出来,烧成了瓷,白得像雪,冷得像初恋。



他要得到她。



这个念头在嫪毐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动了——这是动手的信号。



“欻!欻!”



两道寒光。



不是剑出鞘的声音——剑出鞘是一声。这是一声收剑入鞘的金属嗡鸣,闷而短,带着剑刃上最后一滴血被鞘口刮下来的涩响。



一左一右,韩竭和另一个剑客已经出现在了四个亡命徒身后。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红鸮甚至没能完全捕捉——只看到两道残影从嫪毐身侧同时弹出去,然后就已经在那四个人的背后了。



“噗——”



四道血箭同时从四个亡命徒的脖颈两侧喷射出来。不是从前面,是从侧面——剑锋切开了颈部两侧最粗的那两根血管,切得极深极准。



因为只有这样,血箭才不会沾染了一点洁白无瑕的瓷像。



四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子,然后膝盖一软,一个个往前跪倒,又往侧面翻了过去,不动了。



灯火通明的后堂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腥气。



但第三把武器没有入鞘。



服紫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红鸮的侧面,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锋正横在红鸮的脖颈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得像是从腊月的渭水里捞出来的。只要再进半分,红鸮的气管就会被切开。



但她没有进。



因为红鸮的手指爪正落在塑像的脸上。那五根经过淬炼的鸟爪,正精准地扣在白瓷美人眉眼之间最脆弱的那个位置。不需要用力,只要鸟爪轻轻一划,这张脸就完了。



永远地完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



嫪毐终于从太师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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