贲……就由你来一试。”



“末将拜谢王恩。”



王贲大步走出队列,甲叶在晚风里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走到盖聂面前,双手接过那把带套的链子刀。



刀身从皮套中抽出。



银白色的刀面在夕阳里骤然亮起,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像一道闪电从虚空里劈出来。



“果然好刀。”



王贲脱口而出,那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武将面对一柄真正的好兵器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喜爱。



盖聂简要地介绍了刀身的机关和锁链用法,随即拱手向嬴政示意:“可于三步处树一射箭草垛。”



嬴政一挥手。



昌文君立刻指挥郎卫将一个厚厚的射箭草垛置于王贲三步之外。



校场上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柄短刀和那个草垛之间。



王贲持刀,对准草垛。



他的手很稳,但手指扣在机括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绷紧了一瞬——这是武将的本能: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知道那会发生得多快。



“嘭!”



刀头激射而出。



那声闷响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人胸口一闷。



几个女性权贵的脸色变了一下——芈华下意识地攥紧了华阳太后的衣袖,离秋的睫毛颤了一下,但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从校场中央移开。



而男人们,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朝堂文臣,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神情。



惊艳。



震撼。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三步之内,猝不及防,这刀能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洞穿咽喉。



“噗——”



尖锐的鲨鱼刀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草垛,但在锁链的牵引下,在草垛另一侧悬着晃了晃。



刀头上沾着草屑,在夕阳里像一只刚撕碎猎物的鹰爪。



王贲用力一拽,同时按下机括反向一引。



“嘭!”



刀头的回归直接把草垛撕扯得粉碎。稻草在半空中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校场中央。



锁链在王贲手腕的控制下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磕磕绊绊地往厚重的刀柄里收。但刀头在即将归位的最后一刻偏了一下——接口没对准,耷拉在刀柄上,像一只没有落稳的鸟。



王贲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愧疚。



武将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了一角,他把刀头按回刀柄,机簧咬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整把刀又再度恢复了待击发状态。



他将刀收入皮套,双手捧回,单膝跪地。



“末将表演失误,请王上责罚。”



“欸!”嬴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王车将第一次使用就能近乎熟练,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些许瑕疵,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



“不过——操持了一次后,有何感受?”



王贲抬起头,诚恳地答道:“虽然第一次上手引发失误,但其刀身的机关术确实奇异。唯独王上若试之……为避免不安全,最好莫测试其机关功能,而单独试其刀头锋锐即可。”



他补了一句:“臣感觉此刀的用料不凡,应有削铁如泥之能。”



“噢?是嘛?”



嬴政挑了挑眉。



他当然想试——他想试试那个弹射功能。



三步之内猝不及防,一击毙命,这种威胁实在太诱人了。



但果不其然,就听吕不韦在一旁说起道:



“据闻月前,一名唤潼山的盗匪组织在咸阳作乱之时,五大夫韩沥就用此刀,三步之内一射即杀一人。一连数名贼人,皆被此刀所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邸报,但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



“此等便于刺杀之物——已近于弩具了,确实不应该被他所持有。所幸他献于大王,也算让此神兵所托良人了。”



校场又静了。



嫪毐的眼神闪了闪,昌平君的眼神也闪了闪。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从刀上收了回来,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



而嬴政也对此心中一顿——吕相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无论这刀的归属为何……此时不要用于赏赐韩沥。



那既然是这样……



嬴政将那一口闷气压了下去。



他伸手示意王贲请起后,对昌文君说了一句:“准备甲胄和秦剑,来试试此刀是否有削铁如泥之能。”



昌文君一挥手,几个郎卫从校场边抬出一张厚实的石台。十层漆皮大铠被叠放在石台正中央,甲叶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还有几把秦剑——那些将被用来测试的剑被郎卫们小心翼翼地交替搭在一起,只将剑柄朝向嬴政,剑尖全部避开君王的方向。



这是礼节,也是规矩。



郎卫退开之后,嬴政走到了石台前。他从皮套中抽出链子刀,刀身在夕阳里熠熠生辉。



刀,就是手中的权力。



嬴政心中飘过着这个念头,紧接着他提气,举刀,猛地劈下——“欻!”



刀刃在内劲、力道和决心的加持下,一路压断了六层漆皮大铠,在第七层的表面戛然而止。



甲叶断裂的切口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铜钉从断口处蹦出来,在石台上弹了几下,滚落到地上。



不是不能再砍了——是嬴政在发现此刀能砍穿六层漆皮大铠后,自动收势了。



够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此刀能一挥断六甲,对秦国而言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神兵了。



“哗——”



校场上的惊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台两侧的文臣武将、郎卫军吏,几乎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



嬴政握着刀,感受着掌心里那把神兵的分量,那分量沉甸甸的,凉凉的,从掌心一直渗进骨头里。



“撤甲。上剑。”



郎卫们小心翼翼地撤下被砍断的甲叶,将那些排成一排的秦剑重新摆好。



而嬴政举起刀,再次下劈。



“锵——”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校场上炸开。链子刀的刀头直接砍断了三把青铜剑,剩下的几把虽然没有断,剑身也被砍弯了。



弯了的剑身贴在石台上,刃口卷曲,像几把被烧软了又拧歪的铁条。



断三弯三。



大概三把剑身断,三把剑身弯了——秦剑还是比秦甲的表现更好一点。



但这个成绩依旧让众人不禁屏住呼吸——生怕这是王上迁怒将作监监管不力的征兆。



嬴政却看了一眼链子刀的刀头。



青铜被切断时留下的金属渣粘在刀刃上,像一层灰色的霜。



但刀不卷刃,不缺口,拿油擦洗一下就会恢复崭新的刀面。



他将刀收入刀鞘,转身面对满场或震惊、或忌惮、或若有所思的面孔。



“诸位卿家不要惊慌。”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送得很远,“此非将作监之责,乃神兵确实不凡之故,寡人不会乱怪罪的。”



他的手指在那把鹿皮包裹的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声音笃定。



“确实……是一把神兵吧!”



“恭贺王上得此神兵,以利大秦!”



吕不韦率先行礼。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每一个字都踩在最恰当的位置上。



“恭贺王上得此神兵,以利大秦!!!”



将台上下,除了华阳太后和赵太后,文臣武将、郎卫军吏,齐齐躬身。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开来,撞在宫墙的折角处,又被晚风吹散。



“众卿平身。”嬴政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他对此坦然接受朝贺。



但心里却有个问题:在链子刀暂时赏不了,又不能让其佩剑的情况下,该赏个什么兵器呢?(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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