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也不是不知道这点,但他更知道另一点,“我们首先要在这偌大的咸阳城活下来,然后才能考虑其他——而被定了派系,意味着派系原有的矛盾可能会落在我们头上,这对我们的生存发展不利。”



“可我们……”白凤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到韩沥把手指往自己身前一晃,制止了他,又指了指自己。



白凤、梅三娘和焰灵姬顿时从那个手势里明白,自己身后可能有人了。



尽管如此,韩沥话上还是接得很稳。



“我知道我们不算太强,尤其还墙头草的话,很可能在极端斗法中被先一步排出去——就像我在韩国一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被夜风带走。



“但我们更要清楚,未来是混沌的、不稳态的,根本不知道前路的准确目标是什么。把握好当下局势才是最重要的,明天恰恰是政坛斗法中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但今天我们能明确一点: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原则定得硬,那我们这个小团体就是一颗小石子。”



韩沥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和自信。



“几大势力的马蹄倒是可以随意践踏我等,但最好啊,可得注意石子别陷在马蹄里了——不然不舒服不说,蹄子万一流脓出血,整个马蹄废了,就成瘸马了。”



“瘸马到时候是个什么结果呢?”韩沥看向他左右几人,也不做回答,就靠他们去悟。



三个门客倒是笑而不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距离他们大概一百步之外,白芊红骑着马同样往咸阳城的方向赶。夜风从背后灌过来,把她紫色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她本来是打算超过去的。



但不知怎么的,她收住了缰绳,马速慢了下来,刚好与前面那几匹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远到能听清他们说话的每一个字,不近到不会被他们发现。



但听着前方几人的放声交谈,她也只能叹了口气,因为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知道答案。



瘸马,在这个世道历来只有一个下场——被杀了,吃掉。



韩沥说到这时反倒更有谈兴了。



他偏过头,看向梅三娘身后的焰灵姬,嘴角翘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当时在投入了一百具尸体在百越寨里给一百个百越难民李代桃僵时,背对大火唱的那首歌吗?”



这话说得让三个门客为之一愣。



焰灵姬的反应是最快的。



“记得你为了掩饰他们消失放的那场火,但……不记得你唱的歌了。”



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



但她其实记得。



那是韩沥第一次让她的主人天泽和他们在毒杀那一百个被韩国收留的百越难民的事件中铩羽而归时唱的歌。



在她看来,那是一首得胜之歌。



她怎么可能会忘,但她不想说出来。



“什么尸体放大火?”没经历过事情全貌的梅三娘一脸懵,橙色的单马尾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眼睛里满是困惑。



“晚点告诉你和弄玉。”焰灵姬在梅三娘耳边小声承诺道,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很复杂,要不是我们在咸阳,我根本不会说。”



梅三娘马上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一下。



白凤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冰银色的眼眸瞪得老大。



“我们还以为那一百具尸体是死于焰灵姬的火焰里的,谁能想到是你拿尸体垫付的?!”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韩沥纠正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际上,将军知道、我们这边的这个侯爷知道、韩非也知道。不是什么大秘密——但也正是那次,我被韩非给拽上水面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水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正是那一次,一跃水面,再难沉底,他一路被这样那样的局势裹挟着来到了这里。



但一刹那的情绪被他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但重点不是这件早就过去的事情,而是我那时有感而发唱的歌,刚好跟今天的情况有点相合。”



说罢,不等他们说什么,韩沥就放声开嗓了。



“长路漫漫伴你闯~带一身胆色与热肠。寻自我,觅真情~停步处视作家乡!”



他的声音不大,但真气聚拢下,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坦荡。



梅三娘和白凤倒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惊艳中倒是有些感叹。



“停步处视作家乡”——他们一个来自新郑,一个来自大梁,但眼下韩沥的府邸就是他们集体的家。



这话倒唱到了他们心坎上。



“投入命运万劫火,那得失怎么去量。驰马闯江湖,谁为往事再紧张?”



又听到这首歌了。



焰灵姬心里不知道涌着一种什么滋味。



也许所谓的情况相合,是这次大家都骑着马来?



焰灵姬还是挺羡慕韩沥依旧还能为往事而不紧张。



她却做不到。



但跟那次不同,那次她是背对着韩沥的倾听者,这次她是同行的倾听者。



方向变了,听歌的心境也跟着变了。



“开心唱,谁是最高最强?我是谁?从未理俗世欣不欣赏……”



歌声在夜色里飘散开来,像一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丝带。



白芊红在后面听着,双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指尖的茧子磨在麻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会有着五六十岁老者的心态,去做着三四十岁者才知道去做的大业呢?



听着从没有听过的歌,是一种享受。



但感受着未来谁都料不到的局势,是一种极致的痛苦。



而这全部是被韩沥一人所予。



她在马上低下头,垂下的紫色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攥紧缰绳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从白腻的皮肤下隐约透出来。



她最终没有超过去。



而是勒了勒缰绳,马速又慢了一些,与前面那几匹马的距离又拉长了。



前方的歌声还在继续。



但她忽然想起白紫语。



当然在新郑所有认识她妹妹的人印象里,世上已无白紫语,只有紫女了。



那个已经被切魂之术抹去了记忆、再也想不起她这个姐姐的妹妹。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更烦的是,当白紫语在的时候,作为姐姐的附属品,她总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可现在再也回不来的紫语……她已经事实上没有亲人了。



这是谁的错?白芊红不认为是自己的。



是紫语的?但紫语已经不在了。



是紫女的?但紫女都不知道自己。



是鬼谷子的?她万死也不敢有此念头。



她突然想马上回长信侯府,她不能再独自一人了,怅然若失正在吞噬自己的心。



自从韩沥来到了咸阳,一切都是那么不顺畅,没一件事是在自己掌控中的。



唉……(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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