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最终在一处摊子上叫了碗汤饼吃。



这玩意其实就是面片汤的雏形,比自己研究出来的面要粗糙许多,但总好过吃点别的。



因为不吃这玩意就得吃烧烤和稀粥——一个吃了上火,一个吃了跟喝水一样。



他付了五个半两钱,就点了碗现扯现煮的面,加了点不知道熬了多久的骨头汤,拿着木箸就吃了起来。



汤饼摊子在街角拐弯的地方,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着一块灰白色的粗布棚顶。炉灶就支在摊子旁边,铁锅架在灶上,沸水翻涌,白汽蒸腾。



老翁把面团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撕成片丢进锅里,动作比新郑那些专门扯面的庖厨粗糙太多,面片厚薄不匀,大的像巴掌,小的像指甲盖。



韩沥低头吃了一口。



面片煮得发软,没有嚼劲,骨头汤寡淡如水。



将就吧。他心想。



但他刚吃了一口,就有个看着不大的年轻人坐在了自己的对面,然后突然吐了一口唾沫在韩沥的碗里。



那一口唾沫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面片堆的最上面,在骨头汤里慢慢洇开,像一朵肮脏的、灰白色的花。



这一下,整碗汤饼就吃不成了。



韩沥拿着木箸的手停住了。箸尖悬在半空,离碗沿不到一寸。



他盯着碗里那团还在慢慢扩散的唾沫,盯了足有两息。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阁下是?”韩沥先得问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他得确认这人是单纯找死,还是背后有人。



对面的人一身米色麻布民服,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口烂牙,笑起来牙龈发黑,露出几个豁口。



听到这么有礼貌的问话,顿时嗤笑一声。



“你是韩沥是吧?”



“是又怎么样?”饿得要命的韩沥只觉得一阵心头火起,但依旧表现得表情迷茫地问,“不是又怎样?”



他不信自己名声大到咸阳街头随便一个混混都能叫出名字。



“别装了。”地痞流氓把身子往桌上一趴,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声,“我们有你的画像。”



画像?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潼山托我给你带个话。”这个人一副地痞流氓相,下巴抬得老高,“识相地,见到潼山的爷记得鞠躬作揖。”



“不然——”他的声音拖长了,露出那种街边混混惯有的、自以为掌握了某种权力的得意,“你在咸阳可永远都混不下去。”



“哦……”韩沥点了点头。



踏马的潼山,让你活几天,你就这么跳了。



下一刻。



“噗嗤!”



韩沥突然拽着一根木箸捅进了这厮的眼眶中。



那根木箸从他松开的手里弹出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根竹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出去的。



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眼眶是个天然的凹陷,木箸顺着骨缝滑入,轻而易举——不是刺,是嵌入。



“啊!”地痞流氓痛呼一声。



声音刚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韩沥的手已经绕过了桌面,拽过那只还没缩回去的手腕,往桌上一按,另一根木箸跟着落下。



“噗呲!”



从手腕背面穿透,钉在桌面上。



木箸的尾端在空气中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嗡鸣。



木箸穿过了腕骨之间的缝隙,不是蛮力,是精准,像外科大夫下刀一样精确。



“啊呵呵呵……”年轻人直接哭叫起来。他整个人趴在桌上,被两根木箸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嚎什么?”韩沥直接把木碗移给了被两根箸捅残的倒霉蛋。



碗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湿痕,停在混混的手肘旁边。



“你吐的唾沫,你吃干净它。”



声音不大,不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混混还在嚎叫。



他听不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脑子已经处理不了这句话——眼眶里扎着一根木箸,手腕被钉在桌上,疼到失语的状态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嚎。



韩沥看着他嚎了三息。



“呼——哈哈哈”一口郁气喷出去,韩沥没好气地自嘲了一句,“帮派混混,玛德,这真不是新郑啊!”



在新郑,没有混混敢靠近他,因为他就是新郑最大民间势力的首领——混混敢看自己一眼,都会被秘密处理。



但在这里……三番五次啊。



潼山……你活够了。



他转过身,对瑟瑟发抖的汤饼摊老翁和不知所措的行人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愣着干什么?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过是一个强出头的人要付出的代价而已。”



一句话,轻飘飘的。



仿佛他刚才不是在闹市街头用两根筷子捅瞎了一个人的眼睛,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拍死了一只蚊子。



行人马上开始像躲瘟神一样地远离这个摊子,当然也不妨碍有人鼓起胆子去告状了。



“这……这位客……客官。”汤饼摊老翁颤颤巍巍地说道,两只枯瘦的手绞在围裙上,指节泛白,“小老儿小本经营,真经不起什么大动荡啊!”



“这所有的秦半两你都拿着。”韩沥把白芊红给的钱都递给老翁。



那一串铜钱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哑光。



“够你最少一天的收入了。”



“啊……这位贵客,太多了,太多了!”老翁的眼睛瞪得浑圆,两只手捧在那串钱下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再给我煮一碗汤饼吧。”韩沥对此也是提醒了一句。



随即他看了看周围。



街角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巷口又多了几条人影,远处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跑,不是看热闹的,是巡市的。



韩沥收回目光,改口对老翁说道:“算了,你先离开一阵子吧。”



老翁着急忙慌地转头看了后面,发现是一个年纪在中年的司稽带着十几个负责巡查市场的疍吏手持棍棒走了过来,连忙拱了拱手,随即离去。



有了这上百秦半两,老翁连档口都不敢要了。



毕竟一旦被锁拿了,那得有理没理都要关一段日子,吃点不小的苦头。



老翁的背影在巷口一闪,就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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