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当榻,品尝美酒。



韩沥站了一会儿,他在等。



等那个“非富即贵”的人走进来。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不重,不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靴底与青砖碰撞的声音像是被尺子量过的——间距相等,力道相近。



韩沥听着那脚步声,心里已经有了数。



此人上了年纪,但步履生风。



很快一个身着朱紫色华服的束髻老者走进了正堂。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久居高位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威压。



他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沥立刻作长揖,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小子韩沥,参见大秦丞相,文信侯。”



吕不韦没有叫他平身。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灰袍年轻人。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韩沥,你知罪否?”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韩沥没有抬头,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稳稳的。



“若丞相觉得沥有罪,沥就有罪。若丞相觉得沥该死,沥就马上赴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介于“愤怒”和“荒谬”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本相国哪敢杀死韩地的影子韩王啊。五大夫一死,幻梦梦醒,韩国崩塌,百家断财路,五国合纵之势复起——我罗网纵有万般渗透之能,岂能对抗大势乎?”



韩沥没有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



“韩沥绝不以死胁之。然我实在想不明白,去了王上后,废了奇货可居之道最重要的作品,吕相拿什么去应付赢姓宗室。故而我可以死,但绝不能错。”



吕不韦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韩沥听得出来,那不是被顶撞后的恼怒,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压抑不住的烦躁。



“请丞相明示。”



韩沥的声音依旧恭顺,恭顺得像一块石头。



“灭、秦、策!”



吕不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八玲珑的事情你阻止了也就算了,王齮的事情你阻止了也没问题——因为老夫之心,日月可鉴。”



他在大堂里踱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可这个是你自己迸出来退却八玲珑的。”



他转过身,盯着韩沥的后脑勺。



“你怎么会想出这个的?”



韩沥弯着腰,脊椎骨被这个姿势压得微微发酸。



“我不仅有灭秦策,我还有破韩策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幻梦十年搭建,我既然知道怎么建一个国度,我自然就知道怎么拆。”



吕不韦没有说话。



韩沥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说实话——我的灭秦策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后才能筹划和正式生效的。这眼下是个废物计策,我既然说了实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吕不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时是什么?”



“秦一统六国。”



“地利?”



“六国初统,各种关系无法被马上消化,势必会酝酿一次反抗战争。”



“人和?”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当今王上若完成一统,只要驾崩,其子嗣势必无法接盘。大秦的建立来得快,但大秦的崩塌来得更快。”



吕不韦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我——”吕不韦直接气的来到了韩沥面前,他把手掌抬了起来。



掌缘朝下,朝着韩沥的后脑勺。



劲风灌下。



韩沥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距离,能感觉到掌缘带起的气流擦过他的头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了。



鸡皮疙瘩从他的后脖颈一路蔓延到腰际。



但他没有动。



没有抬头,没有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那么弯着腰,静静地等着。



若现在死了,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掌缘最终在他头顶一寸处停住了。



就那么悬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吕不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平身吧。”



韩沥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丞相不杀之恩。”



他直起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站直之后,他拱手,腰还微微弯着,目光落在吕不韦的下巴上,不敢再往上看。



吕不韦看了他良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忌惮、审视、权衡,一样一样地轮转,最后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



“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大堂深处的侧门走去。



“我们换个更私密一点的地方再谈谈。”



“遵命。”



韩沥迈步跟上,落后吕不韦一个身位,不远不近。



吕不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你的命还捏在我的手上。若有半点让我不满意——”



他顿了一下。



“不要以为不怕死、死不得,我就拿你没办法。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



“是的,丞相大人。沥会听指挥的。”



韩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吕不韦没有再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被尺子量过的节奏。



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他在推演。



韩沥说的那三个条件——天时、地利、人和——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拆,试图找到那个“计策不成立”的逻辑漏洞。



但他越推演,心里越沉。



秦一统六国。



六国初统后的反抗。



嬴政驾崩后子嗣无法接盘。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像是铜墙铁壁一样立在那里,推不倒,绕不过。



廊道里的风从两头灌过来,带着院子里竹叶的沙沙声。



风把他的朱紫色华服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在他的心里,那句话已经落了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



这下麻烦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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