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之外的密林,是一处主干道地势低洼、两旁密林地势渐高的地段。



从高处往下看,官道像一条被劈开的裂缝,笔直地从林间穿过,两侧的树冠在风中交叠又分开,露出灰白色的天光。



秦岭余脉的尾巴在这里收束成几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杂木和枯藤。



这个季节的叶子还没落尽,干黄和暗褐交错着铺满枝头,从路面往上看,几乎看不见林子里的任何东西。



“确实是剪径的好地方。”



这是所有路过此地的人心里的第一句话。



但这里偏偏是秦国的国都——咸阳的势力范围。



向前二十里就是咸阳边上的百姓聚居区,向后二十里便是一处军营。



咸阳是大都无防的典范,没有城墙,没有关闸,只要不到函谷关,整片区域都算咸阳管辖。



可就在这种秦王脚下、军营侧畔的地方,真就有一群不怕死的劫匪,埋伏在了主干道两侧的密林里。



带钩索的蹲在前排,带猎弓的在后排搭着弦,所有人的黑衣都和枯藤败叶融为一体。



若非事先知道,哪怕从林子外面走一遭也未必能发现这些人的踪迹。



要不是算死这四驾马车会来,而他们要保证将这四驾马车上的人全数灭口,以求消息不泄露——这种送命的差事,他们是真不愿意干的。



密林深处,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人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压着声音问旁边的人:“大哥,还有多久啊?他们怎么还没到?”



“你……你急什么。”旁边一个同样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粗壮的中年恶汉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音,他的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半眯着,像是在估算时间,“长则一个时辰,短则半个时辰,那马车车队必到——这里往咸阳,可就这一条路。”



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攥了攥手里的带链钩索,铁链在掌心里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声。



“可……可我们要是真干了这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我……有些怕。”



中年恶汉偏过头,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他那张被刀疤横穿的糙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声音不高,只有真心的劝诫:“那你想毒发后穿肠烂肚而死吗?”



就这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林子里安静了。



死寂。



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他们原本只是赵国太行山一带的巨盗,以猎杀行旅之人、抢夺财物为生。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刀口舔血的日子虽不长命,却也快活。



可不知怎么的,昨天还晃晃悠悠地做了笔大买卖,在附近酒家买了一斛好酒,正喝得痛快。



然后一切就变了。



等他们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一处陌生的林子里。



周围站着一群劲装杀手,个个蒙面,腰悬长剑,立在晨曦中纹丝不动。



为首那人也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天光,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他没有废话,只对着舆图上的一点,手指按下去,指节骨节分明。



“在这个地点设伏。一旦发现由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便一举杀之,鸡犬不留。”



他们当然不肯。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有人在挣扎中翻倒在地,脚砸地面,砸出一声闷响。



但蒙面人没恼。



他随手从被绑的人里抽出一个人,卸了下巴,往嘴里塞了一粒东西。



那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耽误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完后面的话。



然后——



那个曾经的巨盗同伴开始抽搐。



不是普通的哆嗦,是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滚水里的河虾,身体猛地反张,头往后仰,脖颈青筋暴起,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沫。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瞳孔里全是惊恐,舌头在剧烈的痉挛中被咬断了一半,半截舌头掉在胸口,还在微微颤动。



七窍流血。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林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身中一道穿肠散的引子之药。”蒙面人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平平无奇的公文,“三天之内没有解药,这引子就会变成牵机之药。乖乖听话,事成之后自然给你们解毒。反抗的话——无非就是加速引子发作,让你们都尝尝刚才那位同伴的好滋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你们要真不做,有的是人做。”



没人再犹豫了。



于是他们换上根本看不出标识的黑色劲装,蒙上面巾,被连夜拉到了这片密林。



斥候已经在官道上下来回摸了两遍,确认周围没有伏兵;又看到大清早从营地里走了一大批骑兵——直到营地门前只剩四架马车整装待发,他们才确定了目标。



这时候,谁也退不了了。



就在这种煎熬中,蹲在二百步外树上望风的斥候突然收腿溜了下来,连滚带爬地钻进埋伏圈。



“来了!来了!”他半蹲着,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却压得极低,可那低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还有半里就到!”



中年恶汉拳头往手掌上猛地一拍,发出一声闷响:“真拖了不少时间,急死我了!”



不知为什么,那个年轻男人下意识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林子深处朝他们慢慢摸过来。



但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枯藤,败叶,半截埋在土里的断木。



但他后脖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现我们了?”杞人忧天的劲装男子向后看了看,怀疑地说道。



“你看见周围有什么动静了吗?”中年恶汉问斥候。



斥侯摇了摇头,又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我啥都没看见。”



中年恶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给自己打气的笃定:“那就是没有。想想咱们在太行山多快活。现在不过一点小麻烦——干掉这四辆马车,咱们就能回去。对,都给我做好了,把本事亮出来,越干净越好,咱们才有回去的路。”



这话有没有说服别人不好说,但至少他自己是信了。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



“轰隆……轰隆……”



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从官道的拐弯处一点一点漫过来。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握钩索的压低了重心,握猎弓的搭上了箭,弓弦在掌心里绷紧,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中年恶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



当头车堪堪要进入包围圈的时候,后面的尾车突然开始减速,而且不是直停,是各自在转向。



头车的速度也在降,四辆车的驭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同时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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