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五大夫,尚公子想要你过来一下。”



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阵里,清晰可闻。



韩沥闻言,马上就把抹布放下一旁,对也已经跳下马车看着无所事事的梅三娘喊道:



“帮忙一起刷下马吧,早点让驭夫休息好,我们能早点启行。”



梅三娘扎着一个利落的单马尾,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橙色的光泽,橙色在日头底下有点偏红。



她穿着一身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本来还不知道该干嘛的她正站在马车旁边发愣,听到韩沥喊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快步走过来,弯腰捡起韩沥的抹布。



将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然后蹲下去,开始接着韩沥的节奏擦拭那匹还没擦完的马。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披甲门弟子跟魏国军队靠得很近,军中不少杂务对他们而言都是耳熟能详的,刷马并不是什么掉面子的事情。



韩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向车阵中央走去。



此刻车阵中已经搭起了一个帐幔,用来抵御可能刺眼的午阳。



帐幔是深灰色的粗布,四角用木桩钉在地上,顶部撑开一个斜斜的坡度,不精致但实用。



嬴政坐在帐幔中间的一张小马扎上,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此刻被他撩起一角铺在身侧,露出下面深青色的里衣。



盖聂正站在其身后,蓝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他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李斯正坐在其左手边,手上还拿着刚刚从兽皮囊里拿出来的纸质文件。



那些纸张还带着兽皮囊里残留的干燥气息,纸边微微卷起,被他的手指压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而在他们不远,一身彩衣的弄玉正在一台煤炉上照看着水壶烹水。煤炉的炭火被压得很低,只有最上面那一层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有一星半点的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灰烬上,旋即熄灭。



而在他们的视线内,一架临时搭载的滤水器正在把刚刚打来的河水进行滴滤。



那滤水器由一节一节的陶罐和竹筒拼接而成,上层的陶罐里铺着细沙、木炭和碎石,下层的陶罐接着从罐底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漏斗里缓慢流淌。



这滤水器眼下基本上是有能力的车队必须携带的重要物件了。



而对于嬴政来说,带上五大夫入秦的唯一好处,可能就在于旅途上的舒适了。



不是在物质上的享受,而是每一件事都有人想到了,每一件事都有人在做了。



“五大夫请坐。”



嬴政朝自己右手边的方向伸手,虚点了一下那个空着的小马扎。



韩沥其实更想坐嬴政左手边的位置。



因为在战国文化里,右比左尊贵,而左手边才是他习惯性想待的地方。他也必须给李斯一种自己尊重他的感觉。



他已经知道李斯心里已经非常嫉妒韩非了,因此他必须降低自己在他心里的敌意。



但他更清楚自己眼下君令难违。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走到那把小马扎前,转身坐下。



灰麻布大氅在座垫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落在了深潭的最底部。



嬴政在韩沥坐定后,抬起眼睛,看着韩沥。



“你昨天杀死了你的王叔?”



声音不高,但信息量极大。



韩沥愣了一下。



帐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嬴政第一个问题就让韩沥愣住,并且让已经知道信息的李斯和未知道的盖聂、弄玉等人侧目。



韩沥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韩沥的反应却是——



“他的肉体也死了?”



韩沥闻言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韩廷什么时候这么果决了?一个王叔,哪怕再落魄,也真的杀了?”



嬴政等人咀嚼着韩沥的话,随即嬴政说道:



“你的邸报上讲,你父王下旨对冒名顶替景伦君者下以极刑,并且痛哭自己兄弟一个月前死于疾病了,准备令宗正设祀纪念。”



“噢——那就没什么事了。”



韩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呢,随口一提。



“景伦君实际上没事,他只是没了个名,过几天,或者个把月后,您就能听到有一个韩国宗室得爵了。”



“你让景伦君的‘名’死了?”



李斯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眼看着韩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但实际上他心中还有胆寒。



“而韩廷竟然全力配合这个计策?”



“这有什么问题吗?”



韩沥不解地看着李斯。



“这没有问题。”



嬴政替韩沥向李斯回答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里藏着刀锋。



“但他应该——连人带名都要没有的。”



他明白了韩沥的举措意义,但正因为他明白了,就不能接受——这事要发生在秦国,他会让景伦君的一切都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李斯马上对此由胆寒和震惊转变为对王之感触的赞同。



他微微欠身,附和道:



“确实,韩廷竟然对一个祸国之人采取如此绥靖态度,实在让人发笑。”



“让人笑也没办法。”



韩沥失笑道。



“景伦君犯了大事,他理应死。但韩国又不能让一个宗室贵族死在这么一件事情上,只能给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办法了。”



“唔……”



韩沥说完随即陷入了低头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



“现在景伦君‘名’死了,他就成了我四哥、流沙和夜幕之间的最大暗战目标了。”



这话说得突然,嬴政的目光凝了一下,李斯翻动纸张的手也停住了。盖聂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嬴政身后的身影微微前倾了半寸。



韩沥没有停顿。



“景伦君这事透露出一个很复杂的事情。”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他是夜幕早年财之凶将翡翠虎发家时的一桩威风事——在铁血盟作保的情况下,双方斗富,结果景伦君输了一切——但我可以说,双方都有责任,并不是说景伦君输了家产就可怜了。”



弄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随着景伦君这一闹——没了太子的夜幕势大却根基不稳;弑兄的四哥基本上就是朝中的第二大派系;加上九哥的流沙也想打击夜幕以正朝纲……”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帐幔的顶部——那里被阳光晒得微黄的粗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鼓起,又落下,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呼吸。



“啊……一团乱麻了。”



“而且已经雪上加霜了。”



嬴政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韩沥抬起头看嬴政。



“你的邸报传来信息。”



嬴政没有继续说,但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斯手上那叠纸上。



李斯会意,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递到韩沥面前。



“南阳某二县发生了饥荒。”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



韩沥低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两息。



然后——



“哼……哈哈哈。”



韩沥笑了。



那种彻底无语的笑。



他才刚刚离开新郑。



而他身后的韩国,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我才刚刚走啊!”



韩沥简直都哭笑不得了。



他的嘴角扯着,那弧度的起点是自嘲,终点是——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韩国都如此了,他还恋栈不去!”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暗涌。



那个“他”是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李斯微微一滞,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翻阅。



他知道嬴政抱怨的是谁——那是他没有答应嬴政入秦邀请的师兄,韩非。



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只是面上不显现出来罢了。



但韩沥对此却说道:



“他还没被磨死,而我已经被磨了十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嬴政。



“等着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深了一息。



“哼!”



他垂下眼睛,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像是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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