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低头受教。



荀况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沥五大夫终究是愤世嫉俗之人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对世人不辩,无非是不欲多言。我不欣赏,但也尊重这点。”



一句话,既安慰了弟子,也点出了韩沥的本质。



然后他认真地看着韩沥,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长者的慈祥的调子。



“你的建议对我儒家确实利大于弊,但这经史子集的传播……也非我一人可定。容我回小圣贤庄详细思之。”



韩沥向荀况行礼。



荀况受了这一礼,然后开口。



“但汝也不要为世人放弃天性。”



韩沥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荀况。



“嗯?”



荀况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悲悯,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警示的东西。



“道阻且长啊。”



他说完,就带着小公鸡一样的儒门弟子们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



伏念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一丝困惑。他看了韩沥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儒家走进去了,下一个是墨家。



六指黑侠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墨眉放在腰间,身后跟着班大师和徐夫子。



六指黑侠走到韩沥面前,那双从兜帽下透出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



“五大夫可知,你这一举既让百家也无法吃喝开心,也让贵族暗自恨你?”他的声音郑重而谨慎。



既感叹,也不赞同。



韩沥却摇了摇头。



“对事难做,但从不代表不应该做。”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本来应该是百家的会,突然插进了贵族,尤其是顶级贵族——风险剧增,我不明着赶人已经够约束自己了。”



这话一出口,班大师和徐夫子就在六指黑侠身后挤眉弄眼。



他们也觉得这是百家会,贵族凑什么热闹呢。



六指黑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者的、近乎悲悯的提醒。



“话虽如此,但你未来的路可不好走啊。”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自负的坦荡。



“要好走,我去咸阳干什么呢?不如待在新郑。就是不好走,我就得去。”



六指黑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好!年轻人志向远大确实是好事,况且你也蛰伏太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鼓励的肯定。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



“也许在东出之策开始前,我们哪天会在咸阳再见,暂别了。”



韩沥微微欠身。



六指黑侠带着墨家几人,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黑色的斗篷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墨眉在腰间轻轻晃荡。



公输家掌门,两位道家掌门各自带着几个弟子在韩沥面前行了一礼,随即也越过了韩沥进入会场。



无论道家和公输家的掌门都不是和韩沥有过多来往的人,但也没有任何敌视和不满的积累,这次主要还是水虫——以后的合作以后再说。



接下来是阴阳家和医家。



月神走在最前面,一袭素色女服,紫色头发盘着特定的发饰,清冷高冷。大司命跟在她身后,红黑相间的长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纱衣,那双赤红色的手指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徐福走在最后面,头戴紫金乌纱帽,身着星云法衣。



楚南公走在阴阳家队伍的一侧——他不在阴阳家拿职务,但他的辈分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仙风道骨,白发长须长眉,眉毛直接盖住了眼睛。



崔文子走在楚南公旁边,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袍服,腰间挂着那只酒葫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念端走在崔文子后面,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短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气鼓鼓的,但也带着一丝伤感。



夏无且走在最后面,深蓝色的秦宫医家制式袍服,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



韩沥向楚南公、崔文子和月神依次行礼。



“见过南公,崔文子大师,月神护法。”



楚南公微微颔首,长眉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崔文子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



月神看着韩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然后念端走上前来。



她气鼓鼓地看着韩沥,那双清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伤感。



韩沥看着念端那张清秀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念端为什么气鼓鼓的。



去年冬天,他就在暗示她要走了。结果到现在,念端才发现这点。



“念端大师。”韩沥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一种讨饶的意味,“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另外再视情况调你入秦。”



念端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听到会经常给自己写信,念端虽然无可奈何,但也接受了。唯独调自己入秦……她还是有点迷茫,毕竟这可是虎狼之称的秦国啊。



但最后,她只能微微点头。



“那……好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对此,韩沥也没有太强求。他看了念端一眼,认真地说道。



“到时再看看吧。”



念端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跟着阴阳家和医家的队伍向会场内走去。



夏无且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他看了韩沥一眼,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最后是农家。



田光走在最前面,身材高大,眼睛炯炯有神,头后有个辫子。衣着朴素,以皮革、粗布为主,一边衣领上别着九颗珠子——九星珠草,侠魁的标志。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跟着朱家、司徒万里、田猛、田虎、陈胜、吴旷。



朱家今天戴着一个蓝色面具。那张面具上没有表情,但“蓝色”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哀伤。



司徒万里穿着一身华服,马甲领子向两旁展开,里服外侧为绿色的祥云图案。



田猛和田虎两兄弟跟在司徒万里后面,一个头发偏黑,一个头发偏红,眼睛都直愣愣地看着韩沥。



陈胜和吴旷走在最后面,容貌相似,体格不同。陈胜身后背着那把巨阙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田光走到韩沥面前,伸出手,双手按住了韩沥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对百家包吃包喝、对贵族自备食水这个举措,要说不解气、不感到舒服是不可能的。



没看此刻田猛、田虎、陈胜、吴旷四个年轻人都以一种看偶像的态度,眼神放光地看着韩沥。



他们是真服了。



韩沥是太敢想了——这种慢公卿、傲王侯的态度,简直是年轻百家弟子最想要看到的事情。



但与他们不一样的是,长辈和壮年人个个都忧虑不已——朱家整个人一副蓝色忧伤面具。



韩沥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令人惊悚了。



可是,他们除了吃喝,听会,也做不了什么——因为这是韩沥的场子。



最后,田光只能松开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东西。



“一路珍重。”



韩沥微微欠身。



田光转过身,带着农家群豪,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农家群豪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副年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完全升起来了。



从现在起,真正的考验也随之而来。



因为百家几乎都进场了,只差贵族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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