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站在客厅中央,抱剑而立,见到所有人进门,他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如磐石。



“在下盖聂。”



韩沥的习惯是无言地行礼——只是微微垂首,幅度不大,但姿态恭谨。



他从不以爵位自矜,尤其是在真正的剑客面前。



但韩非的反应就令人玩味了。



“盖聂先生,初次见面,剑未出鞘,就已经让我受伤了。”他先声夺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半真半假的委屈。



韩沥直接一阵无语。



别跟人说此刻这个紫袍逗比是我哥啊。



他学着卫庄此刻的动作——双手抱胸,往旁边的墙上靠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绢帛制成的新郑全城舆图,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那舆图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从一处移到另一处,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推演。



而很明显,韩沥的行为比韩非的“表演”更吸引人。



卫庄和焰灵姬不约而同地凑到韩沥的一左一右,微微偏着头,跟着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



他们在猜——猜韩沥的目光落在哪里,猜他在看什么,猜他在想什么。



三个人,两双眼睛,盯着其中一双眼睛在舆图的视角。



而韩沥由于从不拒绝,因此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而韩非那边,他的“先声夺人”让盖聂微微愣了一下。



“此话……怎讲?”盖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韩非叹了口气,他转过身,一边在室内踱步,一边用为难又可惜的语气指了指卫庄。



“卫庄兄说要我见一个人,我问什么人。”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委屈更浓了几分,“他考虑了下,说是一位朋友。”



他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不甘的眼神看着盖聂。



“我跟他认识这么久,整天‘卫庄兄’长、‘卫庄兄’短的,还老请他喝酒。”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拔高了一点,“他从来都没有把我称为朋友。”



然后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表情夸张。



“你说,这是不是在我心口狠狠扎了一剑?”



盖聂只是用一种“静静地看着你”的态度看着搞怪的韩非,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



卫庄不得不从舆图上抬起头,无奈地看了韩非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够了。



而焰灵姬差点笑出声。



她得赶紧抿住嘴唇,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她可没忘记这里还有盖聂,还有那位据说就在院中的秦王政。



而且她的余光一直没离开韩沥。



她注意到,韩沥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的轨迹,似乎并不是随意的。



此处——紫兰轩——秦国会馆——王宫——某处街巷——又回到紫兰轩。



这些区域……有什么意义吗?她不知道。



但她看到卫庄也在推敲同样的东西。



两个人,一左一右,都在试图从韩沥的眼神里读出什么。



“咳咳咳……”韩非清咳了几声,摸了摸脑袋,终于从搞怪模式切换了回来。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嘲。



“你们两位不愧师出同门。”他看了看盖聂,又看了看卫庄,“好像每次我想活跃一下气氛……”



话音未落,卫庄一道冷冽的注视就甩了过来。盖聂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那种“淡漠”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然后在韩非住嘴之后,盖聂也开口了。



“鬼谷传人也可以成为九公子的朋友吗?”



“那是自然。”韩非认真地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盖聂向他走近了一步,来到他跟前。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九公子师从小圣贤庄荀夫子,又对鬼谷传人称兄道弟。”盖聂的声音不急不缓,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在阁下的《五蠹》一文中,‘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两句,可是历历在目。”



韩非认真地听完,然后马上捂住心口,做出一副中剑的样子,身体夸张地往后仰了一下。



“原来先生的致命之剑在这里!”



盖聂回以一道“看着你”的冷冽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卫庄已经无语地偏过头去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韩沥的舆图上,继续推敲着那些地点的顺序。



——此处,紫兰轩,秦国会馆,王宫,一些足够远离紫兰轩的街巷……最后还是紫兰轩。



这像一条行动的轨迹。



是谁的行动?八玲珑?还是别的什么人?



韩沥正在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卫庄能感觉到,这个沉默的少年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把新郑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他很想知道韩沥看到了什么。



但他也知道,韩沥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韩非已经从搞怪中恢复了正常。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



“百家学说,亦有分野,如同鬼谷绝学,分纵与横。”



他在室内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儒分为腐儒和王儒,侠也有凶侠与义侠。”



盖聂微微颔首。



“请指教。”



韩非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



“腐儒一味求圣人治天下,侵蚀律法的根基。他们以为必须一年四季每日都是晴天,才可以五谷丰登——以此治天下,忽视了人性善恶,未免不切实际。”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目光落在盖聂脸上。



“至于侠——侠为仗剑者。凶侠以剑谋私欲,义侠以剑救世人。”



他伸出手,朝盖聂的方向微微一指。



“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乃是儒之侠者。”



盖聂静静地听完,然后才开口。



他没有评价韩非对儒与侠的分野,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来九公子对剑也颇有研究。”



韩非谦虚地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在两位面前论剑,岂非贻笑方家?”



“其实应该是三位。”盖聂纠正道,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张舆图上——落在那个正在看舆图的少年身上。



“你的弟弟也是一位剑道高手。”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着茫然抬起头的韩沥。



“噢,对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我倒忘了,你的剑术应该也不错。”



韩沥放下了舆图,茫然地看着大家。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辜。



“说什么呢?”他皱了皱眉,“我是业余的舞剑之人,最多算是一位剑舞者,谈不上剑客。”



但盖聂没有被他这副表情骗过去——或者说他不以为然。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韩沥脸上,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您刚刚在看舆图,眼神不断在几个地点移动,像是在推演某些地点会出什么事。”他的声音恬静却有力“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念头正在肆无忌惮地力透纸背,而这让我看到了你的剑。”



韩沥失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



“我没有剑意,也没施展剑招,你能看到什么啊?”



但盖聂的回答,让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一度。



“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剑意。”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微微僵硬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在克制你毁灭一切的欲望,这很难得。但也无怪乎你现在不敢用剑了——你自己就已经是一柄绝世凶器,但你还想做个持剑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太清楚弟弟心里藏着什么了——那天在紫兰轩,“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不能让盖聂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呃……庄子有一篇《说剑》倒是颇得我心。”韩非的声音插进来,不轻不重,刚好打断那股凝滞的气氛。



盖聂的目光从韩沥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他没有纠缠,微微点头。



“愿闻其详。”



他其实是在点到为止。



他从韩沥刚刚的自行其是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独行太久了,久到以为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的心。



但他错了,他小觑了天下英雄。



自己只需要看他几眼,就知道他在克制着什么。



这只不过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韩沥确实吃了一惊。



他马上看向卫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有没有这么神啊?!”



他不认为自己想毁灭什么。



虽然确实有太多看不惯的东西、太多无力改变的东西——但这跟“毁灭”有什么关系呢?



可卫庄没有理他。



因为卫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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