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乡土路上,夤夜无光,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照出一点轮廓。



冬末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路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什么。远处的村庄已经熄了灯火,只剩几缕炊烟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灰色的幽灵。



路上有五个人走着。



韩沥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他还是换回了一身灰裘,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听什么更远的东西。



韩重跟在他左后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竹骨纸糊的,做工精细,灯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但灯芯没有点燃,纱布罩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透过薄纸,映出一团朦胧的苍白。



焰灵姬跟在韩沥右后方,手里也提着一盏同样的没点灯之灯笼。



她的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袍角沾着几点泥渍——那是从联欢会的村子一路走来的痕迹。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月神和大司命走在韩沥后面的中间,相隔两步的距离。月神的紫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大司命的红黑袍袍在夜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五个人,两盏没点的灯笼。



而在这五个人里,除了韩沥,几乎每个人都脸色怪异。



焰灵姬现在是郁闷到极致。



为什么不准点灯啊?她心里咆哮。



走夜路也要看时候,在逃亡和隐蔽的时候,就是应该要熄灯走路,利用黑暗去遮蔽自己。



但她此刻的身份不是逃犯,因为韩沥也不是——他可是新郑的主人,韩王室都在默默承认这点的人。



这样走在夜色路上回家叫什么?锦衣夜行吗?何必呢?!



她的手指攥紧了灯笼柄,竹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很想提意见,因为韩重的眼神已经专注到在黑暗中都让她感觉到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了——那眼神的意思是:能不能问?敢不敢说?



她真的很想反问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去问呢?



但她更知道,韩重肯定说不过韩沥——这个非人拥有常人难以看到的视角,道理上他永远无法被劝服。



智足以拒谏,说的就是这类人。



其实,让她问也不是不可以……但问题在于,今天这里有两个阴阳家长老。



她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要不知道,自己主动开口提会不会提前引爆局势?



她又不敢赌。



于是就这么一直走着。



可事实上,月神和大司命也很难受。



她们其实很想问点关于自身修炼的道境问题。



月神在琢磨“月”的含义,大司命在想“善恶”的尺度。



但问题在于,大家一路闭灯行走,她们不知道怎么找机会开口。



虽然闭灯走夜路对她们来说不是问题——阴阳家弟子从小就要在黑暗中辨识星象,黑暗是她们最熟悉的战场。



但问题是,在这种沉默里,在韩沥那种“我在听风”的姿态里,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且,而且,这沥公子的随从,韩重习惯了不问也就罢了;这个被白亦非秘密送到韩沥这里、想挡住阴阳家掠夺的百越女子,也习惯这样走?



你怎么不问呢?



月神和大司命在心里同时叹了口气。



路边的枯树林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回荡,像婴儿的啼哭。



大家可能走了大概小半程了。



韩沥平静但疑惑的声音这才响起:



“你们不是有问题要问吗?怎么这么安静?”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语。



你闭着灯走夜路,这个气氛叫我们怎么问啊?



大司命和月神在心里气苦地吐槽道。



但月神还是先开口了。



她会来事,因此直接意有所指而问道:



“眼见沥公子在夜色中闭灯行走,吾等以为沥公子在悟道,因此怕惊扰才不敢发问。”



韩沥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嗨!这有什么不敢问的?”



他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来,在空旷的野地上显得有点远。



“我这个时候走夜路,跟悟道并无太大关系。一是,这条路我太熟了,闭着眼,光耳朵听音辨位我都能走回家。”



他顿了顿,脚步踩过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二是,今天我们五个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在这夜路中遇到突发情况都可以应对,因此我就想走走夜路。”



身后,从焰灵姬到月神,再到大司命,脸上都浮现出一阵鄙夷的表情。



不是等闲之辈……就能这么没头没脑地闭灯走夜路了?



反正有的选,她们真不想这么走。



然后月神想了想,还是把疑惑问了出来。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落在韩重和百越女子手上那两盏没亮的灯笼上:



“既如此,公子为何还要携带灯笼呢?既已决定闭灯走夜路,还将空灯笼拿着做什么呢?”



“因为这条路不是我们单独某人的道路啊。”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



“我得无时无刻地全力用内劲增强着五感,只要周围有人就能感应得到。”



焰灵姬、大司命和月神三人同时一怔,这三人只觉得韩沥这异质天帝或者非人是真谨慎啊。



全力运转五感,这意味方圆十数尺的动静都处于感知中——任何近身刺杀都能得到心理预备,远程刺杀也能稍微反应一点。



看起来异质天帝每一分修为的提升,都是靠自己实打实苦练获得的啊。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敬畏。



她们的修炼也当然是刻苦的,天资也是最上乘的,不然不会练成阴阳家绝技。



但韩沥还是一个大势力之主,都能做到跟她们一样勤耕不懈——虽然天资如何还不知道,但这心性中的韧性确实不错。



作为新郑之主的非人连武功都是勤耕不辍,这让焰灵姬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哪怕是逃犯,每天也就按部就班练一点,走的是水磨功夫。



可韩沥的威势比主人强多了,还这么勤勉,从不享受……也真的从不放松。



可……唉,焰灵姬终于明白韩沥难怪觉得累了,这样耗费心力太痛苦了。



这是找罪受,没有哪个君主敢这么来的——至少他的父王要这么来,韩国才这么点势力吗?



但韩沥的声音继续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们纷乱的思绪:



“带上灯笼的唯一用处,就是在遇到对面有人过来时,点灯告诉对面,己方没有害人之意,但也要做好对面是来找茬的准备。”



三女又同时一怔。



竟然是如此。



月神的目光又落在韩重手上那盏空灯笼上,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但若是对面也不点灯,那沥公子你是点还是不点?”



“也要先点。”



韩沥的回答没有犹豫,他有他的坚持。



“因为正常情况就是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另外这就涉及到一个,虽然我不知道算不算道,但也是我要先向你展示的东西。”



“噢?!”月神和大司命顿时心中一惊。



原来刚刚的闭灯行夜路,已经是韩沥在展示着自己的某种道了。



她们马上同时拱手行礼,姿态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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