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烛没有直接去皇城。



她从卖炭老妇的街角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叫槐角巷——不是官名,是百姓自己叫的,因为巷子尽头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杈刚好伸到两边屋檐中间,像个门框。槐角巷往里走半里路,就是谢家旧宅。不是西陵那座,是烬京这座。谢玄入阁后朝廷赐的宅子,三进院落,门口原本蹲着两只石狮子,狮爪下各踩着一只小鼎。



现在石狮子还在,小鼎没了。



谢明烛站在巷口,看着谢家旧宅的门。门上的封条已经破了——不是被风撕破的,是被人从中间一刀划开的。封条上盖着烬鼎司的朱砂印,印文是“烬鼎司封”。划开的地方刀口很齐,从上到下一气呵成,没有停顿。不是撕的,是用刀尖挑断的。



“有人进去过。”裴照夜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门楣上方的瓦檐,“刀口是新的,不超过三天。挑封条的手法很老练——刀尖从封条正中入,贴着门缝往下走,到铜锁的位置收刀。不是贼。”



“是夜枭司的人。”



“是。夜枭司的入门课:挑封条不许挑断封条上的字。这道封条上的‘烬鼎司封’四个字全在,一个没破。”裴照夜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铜锁被人从里面撬开了,锁簧挂在锁孔外面,像一条死去的铜蛇。“进去的人不止一个。撬锁的和挑封条的不是同一个人——撬锁的人手重,把锁簧掰断了;挑封条的人手很轻,连封条边缘的浆糊都没碰掉。”



谢明烛推开门。



前院的石板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三四个人的,有的朝正房走,有的朝偏房走,有的朝后院走。脚印很乱,但乱中有序:朝正房去的脚印最深,鞋底纹路压得很实,是负重踩出来的;朝偏房去的脚印最浅,鞋底纹路断断续续,像是在翻找东西;朝后院去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鞋印比其余的小一圈,不是军靴,是布鞋。



谢明烛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个布鞋印的长度。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布鞋印往后院走。



后院是谢家的祠堂。谢玄生前不信烬儒,祠堂里供的不是九鼎,是谢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牌位前原本点着一盏长明灯——不是烬矿灯,是普通的豆油灯,灯火终年不灭。谢明烛十四岁离开烬京去西陵之前,最后一次进祠堂时,豆油灯还亮着。



现在灯灭了。灯盏里的豆油已经干涸,灯芯烧成了一截焦黑的炭。牌位还在,但摆放的顺序变了——原本最上面一排是谢家远祖,第二排是谢玄的父亲谢石安,第三排是空着的,留给谢玄自己。现在第三排上多了一块牌位。



牌位是新的,木头还没上漆,露出椴木原本的米白色。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谢玄。”



刻痕很新,刀口里还夹着木屑。字迹不是工匠刻的——工匠刻牌位用的是平刀,笔画横平竖直。这块牌位上的字是用刀尖刻的,笔画收笔处微微向内勾,和城门口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谢明烛伸手拿起那块牌位。牌位很轻,椴木没有干透,拿在手里还有一丝潮气。她翻过牌位,背面也刻着字。不是两个字,是一行。



“谢首辅死于废鼎诏宣之日。尸骨未寒,牌位无人敢刻。我替他刻。”



没有落款。但谢明烛认得那个“鼎”字——最后那一竖,向左勾了一下。



她把牌位放回第三排,摆正。然后她对着牌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时,额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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