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数的间隙,杜荷给他讲了几个卷宗里的旧事。



显庆二年冬,一批军粮出凉州,遇了雪。



雪把路埋了,粮队在路上困了十二天。



等雪化了,粮车扒出来,霉了三成。



押粮官怕担责,把霉粮掺着好粮,喂了军马。



军马拉稀,死了四十多匹。



这笔账,凉州报的是天灾,安西报的是马疫。



两边的账,都是平的。



显庆三年春,一队粮车在玉门关外陷了沙。



沙窝子看着是平地,踩上去是软的。



头车陷进去,后面的车绕,绕进了更深的沙。



等把粮车都拉出来,掉了七辆车的轮子,折了九百石粮。



这笔账,记在了沙暴的名下。



杜荷说:“你看,单看哪一段,都是天灾。天灾不追责,账就平了。可把这三年的账连起来看,天灾年年有,年年折。这不是天灾。这是路。”



抄到中午,杜荷停了笔。



纸上,是最后一个数。



他用朱笔,在那个数下面,画了一道杠。



“多少?”段尚问。



“三成半。”杜荷说,“从长安到疏勒,一车军粮,走到地头,路上要损耗三成半。”



段尚倒吸了一口气:“三成半?可安西的军报上,从来没报过这么大的数。”



“不是他们瞒报。”



杜荷说,“是从来没有人,把这一路的账,从头到尾,连起来算过。军粮出了长安,是太仓的账。到了凉州,是凉州的账。出了玉门关,是安西的账。三段账,各自都是平的。可连起来算,粮在出太仓的时候是一百石,到了疏勒,就只剩六十五石了。”



他顿了顿。



“那三成半,不是被贪了。不是被烧了。是被路吃掉的。沙地陷车,翻一车。雨水泡粮,霉一批。山路难行,马累死,人累病,粮就拖在道上,喂了风,喂了雨,喂了耗子。



商税格式能追踪每一笔交易,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可它追踪不到这三成半。因为这三成半,没有账。它们散在路上,散在沙子里,散在从长安到疏勒的八千里路上。”



段尚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杜荷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槐树下,石桌上,铺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段尚的年报。



最后一页,那行红字还在。



一份,是裴行俭的西域军报。



军报上,安西的驻军、粮仓、转运站,数数分明,一丝不乱。



杜荷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好。



“你看。”



他说,“这两份东西,单看,都没有错。年报没错,军报也没错。它们把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都算得明明白白。可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看见了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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