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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一里路。”杜荷说,“我陪褚公走。”



褚遂良从车上下来。



老头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风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一夜之间,他像是又老了几岁。



可腰板还是直的。



两人并排往前走。



车马跟在后面,慢腾腾的。



官道两边的雪被踩实了,结了冰,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东边的天开始发白,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一点点清晰起来。



城楼、坊墙、大雁塔的尖顶,都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晨光里。



“老夫当年进长安,也是走这个门。”



褚遂良说,“武德四年,老夫跟着高祖爷的车驾入城。那年老夫二十七,骑着一匹借来的马,官袍是新做的,浆得笔挺。入城的时候,老夫仰着头看城楼,看得脖子都酸了。”



“那时候的褚公,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褚遂良笑了笑,“如今四十三年过去,侯也封了,相也拜了。可到了走的时候,回头一看,最想带走的,反倒是当年骑的那匹借来的马,和那身浆得笔挺的官袍。”



杜荷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这个老人用一生爬到了人臣之极,最后惦记的,却是出发时的那一点少年意气。



“老夫在这座城里,住了四十三年。”



褚遂良说,“头一回觉得,它这么好看。”



“因为要走了,才好看。”杜荷说。



“也不全是。”



褚遂良说,“从前在这城里,天天想的都是朝堂上的事。今日谁参了谁,明日谁压了谁。这城墙有多高,坊市有多热闹,从来没正眼瞧过。



如今要走了,才想起来,老夫其实一直想在这城里,安安静静地活到老。”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就在身后。



城楼上的旌旗在风里翻着,灰白的雪覆在墙头,像给这座城戴了一顶素冠。



“驸马。”



褚遂良说,“老夫这辈子,读书做官,做到户部尚书。别人都说,这是天大的体面。可老夫自己知道,老夫这一生,只做对了一件事。”



“哪一件?”



“把那面铜符,还给了该还的人。”



杜荷没有说话。他等着。



“老夫年轻时,也想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想了几十年,才想明白。”褚遂良说,“忠诚这个东西,不是对一个人。



天家父子,兄弟相残,你对谁忠诚?也不是对一个制度。制度是人定的,人会变,制度也会烂。忠诚是不论你站哪边,最后都选择,把铜符交还给该交的人。”



他的竹杖在雪地上点了点,像给自己这段话画了个句号。



“老夫把它交给你了。你将来,也要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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