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不是“安”。



不是“归”。



是“留”。



六月十二。



黎明前一个时辰,长安城西门外官道。



薛仁贵把出发的时辰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不是赶路的需要,是他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走。



他从左卫营带出来的东西很少。



一个旧皮箭囊,里面装着二十六支箭。



一把修过弓臂裂痕的旧弓。



一件换洗的灰布短衫。



一双城阳让公主府针线房多纳了一层底的布鞋——鞋底纳线的针法跟缝婴儿褂子盘扣的针法一模一样。



还有两样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样是贴在他左胸衣襟里的杜如晦旧匕首——刀身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夜,已经跟皮肤差不多温度了。



另一样是程咬金那道被折成四方块的荐书——他不放在怀里,放在了箭囊最底层放备用弓弦的夹层里。



他说弓弦断了可以换。



荐书不能丢。



荐书是程叔用他签过虎牢关军令的那支旧笔写的——上面的墨水比弓弦贵一万倍。



杜荷比薛仁贵早到了一刻钟。



他站在官道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棵槐树不是公主府那棵——这棵是野生的,长在官道和一片荒地之间,树干歪向路面,像是被太多西行的车马压弯了腰。



树叶稀疏,枝头挂的不是槐花——是几根被路人系上去的褪了色的旧布条。



每根布条都代表一个从这里出发去西域然后没有回来的人。



杜荷看着这些布条——它们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



很多布条已经被风雨漂成了白色,边角碎裂,但打的结还在。



每道结都绑得很紧。



薛仁贵牵着马走过来。



马是程咬金从自己马厩里挑的——不是最快的马,是程咬金年轻时在陇右打仗时骑过的那匹老马的崽。



程咬金说这匹马血脉里记得戈壁滩的风——它不会在沙漠里迷路。



马上驮的东西不多。



除了薛仁贵自己那点行李以外,只有一个很小的布袋——布袋里装的是半块去年中秋公主府分给他的月饼。



月饼已经硬得能当暗器使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说这是他从公主府带走的唯一一样吃的——其他的都是用的。



用的东西会在战场上坏。



吃的东西坏不了。



因为永远不会吃。



“我以为你会多带点东西。”



“不用。西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仗。打完了仗,人还活着,要什么东西都能再挣。人没了——带再多行李也都是别人的。”



薛仁贵把马拴在路边的拴马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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