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笔记第一页“保留余量三成”的“余”字上方。



她把杜荷今早喝剩那半碗米酒倒进酒碗最底下只覆住碗心一小滩薄层。



然后她把手往碗心压去——酒液下陷位置配重差刚好补上那截被磨短后丢失的刃重。



风从槐树的方向吹过来。



今年最后一茬槐花从枝头落尽。



树上只剩一排排绿色的嫩豆荚在风里撞出极轻的响声——那是明年槐花蜜的瓶子。



六月初八,清晨。



公主府的门被人敲了四下——前三下很轻,最后一下略微重了一点。



杜荷一听就知道是薛仁贵。薛仁贵敲门从来不敲三下。



他多敲一下是为了让屋里的人知道门外站的不是陌生人,是一个在灶膛前面给你烧了两年火的人。



这一下多余的轻振,他一直保留着。



门开了。薛仁贵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干净的新布衫。



布衫的颜色是深灰夹着极浅的蓝——那是左卫营伙房旁边的染布坊里拿炉灰和残靛混洗出来的杂染布。



这种布不值钱,但耐磨,袖子卷起来不勒胳膊。



他平时来公主府从不穿新衣。



他今天穿新衣——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今天要说的话。



杜荷把他让进院子。



薛仁贵走到槐树前面停下了。



他看着槐树的树干——上面的刀痕多了一道。



那是城阳昨天刚刻的:离产期还剩十二天。



薛仁贵蹲下去,用拇指指腹在刀痕旁轻轻摸了一下。



他的指腹上全是老茧——不是练箭磨的茧,是劈柴劈出来的。



劈了两年柴,劈掉了左卫营三个冬天需要烧的全部柴火。



“杜哥。我想去西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杜荷。



他看的是槐树旁边那根磨秃了刃的旧斧子。



斧子靠在灶膛侧壁的砖缝里——从他第一天进公主府劈柴就用的这把斧子。



两年了,斧柄被他握出四个手指印子,斧刃已经从凸弧形磨成了接近直线。



这把斧子其实早该换了。



但薛仁贵一直没有换——因为杜如晦笔记里有一句话:刀磨短了不丢,它只是去做了比原来更细的活。



“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那天——程叔在左卫营伙房跟我说师门的事。他提到我师父传给我的射箭手势,是从他当年在虎牢关跟陛下打箭阵时的推弓习惯私下延出来的——这是陛下的手势。我听完之后琢磨了一整夜。



我师父用这个手势教过我:‘箭射的不是靶子,是阵眼。你把阵眼射穿了,对面那十万个人就不需要再倒了。’可我留在这里劈柴——我只能用这个手势瞄着柴火垛。



柴火垛不会列阵。西域战场上有人会列阵。”



杜荷在石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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