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画了一遍——他在每一根丝线上找到了深浅过度和层叠位置——然后在底下铺了一层薄纱。纱上又画了个网格。每一格格子对应槐树下石桌的尺寸。画完之后他抬起头对从屋里走出来的城阳开门见山。



“这幅画不是在吓我们。是在告诉我——他们知道你怀孕的事。他们用了贺礼的方式。等于说贺礼是把暗语放在礼规里走。你接不得也退不得。所以我把它放在槐树下面让它见风。但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用你的刺绣手艺在这块绢帛原底上加一层双面绣。正面绣的是孩子手搭铜片——保持原样不变。反面绣一条从槐树根往上伸到枝叶顶端的小藤。藤的颜色跟你安胎药炉底的暗釉同一个色号。”



城阳走到石桌前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她察觉到了蚕丝质地上的那种门阀式绣功:崔家人用“远房贺礼”绕开礼部登记直接把话塞进了后院。这种手法跟当年对付她父亲府上的手段一模一样。她没说话。只是用手在绢帛背面上抚过一道极轻的压痕——那是她未来要放藤的地方。然后她转过身。从屋里拿出针线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盒子的时候里面的针都在——只少了一根。她上次补李治的袖口时用断了一根。断的那半截针尖她还留着。她把那半截断针拿出来,放在绢帛正面婴孩手指和铜片之间的空白处。断针的断面在正午的太阳下闪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崔家用的这种檀香熏锦——需要一种定香剂。定香剂是龙脑。龙脑只有南方才有。博陵崔氏在岭南没有庄园——他们的龙脑从哪里买的?从西市波斯商人手里买的。波斯商人从哪里进的龙脑?从西域。西域的龙脑商队走哪条路?天山南路——经过龟兹。而龟兹现在——度支司的直报系统已经开始铺。龙脑这种货在通关文牒上归类为‘南药’,有单独的定价条例。崔元综从西市买龙脑——他每次买多少、多少钱一两、运到哪里去——这些数据从现在开始都会被度支直报系统的商税核销格式记录在案。”



她把断针拿起来放回针线盒——然后抬头看着杜荷。



“这幅画是崔家拿来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软肋在哪里。那我就在画的背面绣一条藤。藤的根扎在龟兹的赤铜符接入点上。藤的须爬到西市波斯商的龙脑价格栏里。等我把这条藤绣完——崔家就会知道:你的软肋确实没有隔离铜片。但你的软肋背面——长着一整面用度支数据织成的网。他们每买一两龙脑,网就收紧一格。”



城阳说话的语气跟她在教教案第十二节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放在了最准确的位置。杜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柴刀从绢帛角上拿起来放回槐树根旁边。刀放下去的时候他在想——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根断针,正在用刺绣的方式把他铺在龟兹的整个度支数据系统反过来绣成一幅防身的铠甲。她连崔家的檀香从哪里买的都知道。她从来没有去过龟兹。她没有见过裴行俭。但她知道龙脑在通关文牒上的归类代码。



“城阳。你什么时候查的龙脑归类代码?”



“去年——你爹笔记有一页写着‘岭南物产至西域,取道剑南道折入安西,沿途有某几类货运项在剑南到龟兹之间出现了长期的核销断层。断层项中最稳定的是这三样:龙脑、犀角、赤藤’。他还留了一页单独的便条在夹页里——‘崔氏以香料为信,需防’。我记下来了。没告诉你。因为你去年这个时候正在跟段尚推清核。你今天需要——我给你。”



她是城阳。她从来不做没有用的事。她把她公公笔记里的每一页夹条都归档放在了教案的衍生资料里——等待着某一天杜荷需要从绣品上反击那些藏在锦缎内衬中的气味。



下午申时。程咬金来了。他没有走正门。他从灶房那边绕进后院的。这是他的习惯——来公主府找杜荷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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