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的夜来得比平时慢。端午的长安城到处都是艾草和粽叶的气味。公主府的后院里点了两盏纱灯。城阳把灯挂在槐树枝上——挂得不高,刚好让光照在树下的石桌面上。石桌上摆着那只空了的蜜瓶、剥剩的粽叶,和一杯新泡的茶。茶是今晚泡的第二道槐花蜜茶。蜜放得比平时多了一小勺——不是她忘了量。是故意放的。



杜荷坐在石桌旁边,还在翻裴行俭傍晚送来的那份赤铜符焉耆改建进度单。进度单上列了三项:第一,焉耆站房舍已清扫完毕,驻站马匹明日从高昌调拨。第二,龟兹以北标准军驿的双窗铜片切换槽已开始铸造,铜匠是从长安军器监提调的老师傅——不是曹匠人,是一个姓周的老铜匠,手很稳。第三,裴行俭自己明日一早出发往龟兹方向去实地校准铜符插拔频率。第三项末尾加了一行小注:此行往返约需两旬。若能在别迭里山口的石垒完成之前赶回来,第十四面铜符的南移接入点可以在七月前正式启运。



他把进度单看完,折起来放进袖子里。城阳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绣绷、没有书、没有教案手稿。她只是把手交叠着放在石桌面上。一双平时总是在做事的手难得地空着。杜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城阳先开口了。



“你今天早朝回来以后,吃了角黍。喝了蜜茶。裴行俭的进度单看了。明天的事在心里排了序。现在手边没有要立刻处理的公文了——对不对?”



“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不是公文。不是军报。不是铜符。跟兵部没关系。跟太府寺没关系。跟赵国公没关系。”她把手从石桌上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这个动作很轻。轻到纱灯投在石桌面上的影子里几乎看不出手的移动。但杜荷看见了。她从槐树下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侧,借着纱灯光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等下一句”变成了“等不及下一句”。她等了很久等到这一刻,他手里没有公文、没有笔、没有地图、没有教案,只有她下午端给他的那杯蜜茶。她等他空下来等了一整天。



“今天上午你上朝之后,我让郑仁泰的大女儿过来帮我看了一下。她娘是宫里的老医女。她的判断是——有了。一个多月。”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槐树叶在夜风里互相摩擦的声音。杜荷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蜜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两息,然后缓缓地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石板上的那一声比平时轻得多。不是因为手软。是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很易碎的东西——一个杯子。一片粽叶。一个人。三个人。他自己。城阳。还有一个刚刚被确认存在的小生命。



他站起来。绕到石桌对面。在城阳面前蹲下去。这个姿势他做过很多次——在大理寺狱被杖责后蹲在墙角数伤口。在左卫营灶房蹲在地上跟程咬金用炉灰画兵棋。在槐树下蹲着在树干疤上画太原到安西的粮线。每一次蹲下的重心都在脚尖,随时准备跳起来应付下一件事。但这次他没有把重心放在脚尖上。他把膝盖放在石板地上。一只膝盖落地。然后另一只也落下去。然后他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城阳的小腹上——隔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掌心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还有温度下面一层极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是他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城阳。”



“嗯。”



“我今天在朝堂上把赵国公的三道牌全拆了。没有心跳加速过一次。程知节在偏殿门口拍我肩膀说我越来越像你爹。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那是因为你每天早上在我袖子里放的那只蜜瓶。你把槐花酿成蜜存了一冬天,春天末了刚好接上。我每次在朝堂上开口之前,袖子里那只蜜瓶的圆口刚好抵着我手腕的脉搏。它让我在张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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