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笔画比以前硬了,直了,但拐弯的地方多了一种迟疑。像一个人在写字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听窗户外面的动静。



信的开头跟往常一样:臣在黔州一切安好。县学的学生增至三十余人。最近开始教‘孟子’。有一个孩子问臣,“为什么梁惠王问了孟子那么多问题,最后还是没有听孟子的”。臣想了很久,回了他一句话:因为梁惠王身边的人告诉他,听孟子的,你就不是王了。那孩子又问,“那梁惠王身边的人是谁”。臣说不知道。臣知道他不能说。



杜荷读到这里停了。他把信纸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压着。六月的风把纸边吹得微微翘起来。



“他教的那个孩子就是他在第一封信里说的那个‘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的孩子。”



“想起谁?”薛仁贵问。



“他自己。李承乾八岁的时候也喜欢问这种问题。那时候长孙皇后还在,他每天从东宫跑去立政殿问他母后为什么皇帝必须是正确的。皇后每次都答不上来,他就很得意。”



他接着往下读。



信的第二段从‘臣最近读了一本书’开始。然后是五百字的读书心得。写的全是‘汉书·诸侯王表’的内容。枯燥得能让人打瞌睡,引经据典一个接一个,每一句都像是从书里直接抄下来的。杜荷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把信翻过面。



信纸背面是空白的。他对着光看了一遍——没有隐写的痕迹。他把信纸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只有墨味和长途运输中沾上的潮气。



城阳放下了针线。她从廊下走过来,在杜荷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一下。茶已经凉透了。



“不对。”杜荷把信纸放回桌上,“他的第一封信写了两千字。每个字都是他自己的。这一封写了一千两百字。后半部分全是在抄‘诸侯王表’。他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纸去抄一篇我完全可以去县学图书馆自己翻的东西?”



城阳把信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最后几行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信纸翻过来,用手指在纸背面从左往右、从下往上摸了一遍。不是读。是摸。摸纸的纹路。



“他不是在告诉你他读了什么书。他是在告诉你谁在看他的信。”



杜荷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汉书·诸侯王表’讲的是什么?”



“诸侯王。地方上的王爷们。”



“黔州地方上有几个王爷?”



“没有。李承乾是废太子。他到了黔州之后没有任何王号。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罪人。”



“但他姓李。”



杜荷沉默了。他把‘诸侯王表’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汉景帝时期的吴楚七国之乱。那些诸侯造反之前都在封地养兵。养兵的方式之一就是派人渗透进地方官的幕僚里和地方军的伙房里。李承乾在信里抄的不是一本书。他在打一个比喻。他在用‘诸侯王表’里七国之乱被平定之后朝廷在各诸侯国埋设“内史”的典故,来告诉杜荷一件事:黔州有人在埋钉子。不是朝廷的钉子。因为来的人说的是长安口音。长安口音的人替谁埋钉子?



答案只有一个。



“赵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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